走到丹陛前三步处,他停下,依照礼仪,行三跪九叩大礼。
“漠北斡齐赉赛因汗部,衮布多尔济,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虽带着蒙古口音,但字字清晰。
衮布伏地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等待。
一个年轻而平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平身。”
衮布起身,这才第一次抬头看向御座。
皇帝朱由校端坐龙椅之上。
他确实年轻,不过二十岁模样,面容清俊,眼神却深沉如潭。
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龙袍,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光线下隐隐生辉。
他没有刻意摆出威严的姿态,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
却自然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衮布从怀中取出表文,双手奉上。
一名太监走下丹陛,接过表文,转呈御前。
朱由校展开表文,静静阅看。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片刻后,皇帝放下表文,目光落向衮布。
“尔之表文,朕已览阅。辞恳切,心意昭然。”
声音依然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
“自尔祖辈始,喀尔喀部便为漠北屏藩。
今尔能审时度势,明辨大义,率众归心,使瀚海南北,复归一统。
此非独免边民刀兵之苦,更续写汉蒙和睦之篇章。”顿了顿,“朕心甚慰。”
衮布再次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魏朝走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绫缎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怀柔远人,德被遐荒。
兹有漠北斡齐赉部台吉衮布多尔济,性秉忠贞,识达机变。
仰慕王化,率部归诚。千里奔袭,平定奸佞绰克图之乱;
一举戡定,肃清阿尔泰边患之虞。功在社稷,勋著边疆。
今特晋封衮布多尔济为金北侯,世袭罔替,赐金印、诰命。
于京师赐宅邸一所,以便往来觐见,永沐天恩。
漠北广袤,毗邻罗刹。特设瀚北自治都司以治之。
于鄂尔浑河与土拉河交汇处,筑城和宁,为瀚北自治都司治所。
另于金山之北,乌布苏湖畔筑城金北,以防瓦剌、罗刹;
于色楞格河筑通北城、于克鲁伦河上游筑城龙河、于科布多筑城安西……
凡五城,卫戍瀚北,抚辑边氓。
衮布多尔济,赐姓贺,汉名曰明允,字文虔。汉蒙姓名,皆可通用。
加兵部尚书衔、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督瀚北自治都司一切军政要务。
另念瀚北初附,民生待哺。特免三年贡赋。
由瀚北总督会同户部,拨付粮种、农具,助尔部兴农通商,以固根本。
呜呼!爵以酬功,职以任能。尔其益笃忠贞,永绥边圉。钦哉!”
圣旨宣读完毕,魏朝卷起绫缎。
衮布,现在应该称贺明允了,心中波涛翻涌。
金北侯,世袭罔替,这是超乎想象的封赏。
“臣,贺明允,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两名太监走下丹陛,一人捧着金印,一人托着官服绶带。
贺明允再次跪接,将金印高举过顶。
然后由太监为他披上二品大员的绯色官袍,系上玉带。
起身时,他已是大明的金北侯、瀚北总督。
这时,朱由校从御座上站起。
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提高了几分:
“今日之典,非为一族一姓之荣辱。”
殿内更加寂静,所有人都屏息聆听。
“乃昭示天下:凡向慕王化、忠顺朝廷者。
无论来自草原大漠,还是雪域海滨,朕必推诚以待,厚赏以荣。
使其身得尊位,族享安乐,子嗣有光明之前程。”
皇帝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四海之内,皆朕赤子。王道荡荡,唯德是辅!”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官员,包括内阁首辅孙承宗。
大学士朱燮元、袁可立……六部九卿,全部躬身,齐声山呼:
“臣等谨遵陛下圣训!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在奉天殿内回荡。
贺明允站在御道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
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微尘。
照亮百官肃穆的面容,照亮丹陛上皇帝的轮廓。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萧奉之的话。
这不是征服,也不是屈服。
这是一个古老的文明向另一个古老文明敞开怀抱。
是一个庞大帝国向辽阔草原伸出双手,是一个年轻君王向远方首领许下的承诺。
而他,衮布多尔济,贺明允,成了连接这两者的桥梁。
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出。
贺明允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走向谨身殿――他的儿子在那里等他。
皇帝还要在那里单独召见,他大步向前。
前方,是一条崭新的路。
天启五年七月廿八:
漠北喀尔喀部首领衮布多尔济受封金北侯,赐姓贺,更名明允,总督瀚北。
史官将这一笔,郑重记入《天启实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