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钦何意?”左光斗微微皱眉,“怎么突然关注这种……市井演义了?”
顾大章没有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承天门巍峨的城楼,缓缓开口:
“这些民间演绎里,常出现一句话。”
他顿了顿: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左光斗不语。
“我在想,”顾大章继续说,声音很低:
“既然这句话能传播于市井,能被说书人一讲再讲,能被贩夫走卒津津乐道……”
他看向左光斗:
“是否……百姓也希望法制?”
“甚至,”他顿了顿,“迫切地需要法制?”
左光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大章。
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此刻眼中没有刑部尚书的威严。
只有一种近乎赤诚的、探寻真相的认真。
左光斗想起自己书房里那部《警世通》――他其实看过。
那里面不止有才子佳人,还有包公断案、海瑞斗权贵。
那些故事在士大夫看来粗鄙浅薄,在百姓那里,却是对“公道”二字最朴素的寄托。
他一直提倡经世致用。
可经世致用,到底为谁而用?
为君王?为社稷?为圣人之道?
还是为那些连《大明律》都看不懂、只能听说书先生讲: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升斗小民?
左光斗没有回答顾大章的问题。
他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
乾清宫,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朱由校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内阁的票拟,正在朱批。
窗外,腊月的北京城正在暮色中沉入寂静。
王承恩立在一侧,安静得像一尊塑像。
一个年轻内侍轻步进来,贴着王承恩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承恩点点头,内侍无声退下。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朱笔,将批完的奏章推到一旁。
王承恩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皇爷,中昌号的事,查过了。”
朱由校靠向背垫,看了他一眼。
“说说。”
王承恩垂首:
“林家这两年,确实有些跋扈。”
他顿了顿,没有推诿,直接道:
“这也怪奴婢。当初中昌号起步时,奴婢给了他们几间查抄的店铺。
在宣化府,也让当地锦衣卫出手帮衬过几次。”
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有罪。
这些事,其他商号自然看在眼里,一些官府的人自然也看在眼里。所以……”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正因为有这些“背景”,林家中昌号才能在短短几年内膨胀至此。
才能让车夫对着五城兵马司的差役说出“管不着”三个字。
不是林家自己有多大本事。
是他们背后站着的人。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沉默片刻。
“平身吧。”
他叹了口气:
“这事,是朕思虑不周。”
王承恩没有立刻起身,叩首道:
“皇爷圣明,都是奴婢的错。”
这才站起来,仍垂手肃立。
王承恩很忠心,也很聪明,虽然这是皇帝让的,但出岔子,必须是自己的错。
朱由校问:“除了跋扈些,有什么不法的吗?”
王承恩摇头:
“那倒没有。奴婢时常派人查核账目,约束他们。只是……”
他顿了顿:
“有件事,奴婢有些拿不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