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
“但新政推行,出现了许多新问题――合同纠纷、承包契约、市虎横行。
这些事不在考成四事里,臣就没有在意。但百姓在意的,正是这些事。”
他顿了顿,提出想法:
“臣以为,吏部铨选之时,当将官员对于此类合同纠纷案卷,附入考功档案。”
“还有,”孙居相声音更沉,“臣想推行府县胥吏考核制度。”
朱由校目光微微一动。
孙居相继续道:
“大明自立国起,胥吏是不许世袭的。但在实际运行中,严重偏离。
胥吏多为家传,文书、律法、税则等‘吏学’只在家族内部流传,外人进不去。
地方上更是盘根错节。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事实上的世袭。”
他抬起头:
“臣以为,胥吏之弊,比官员懈怠更甚。官员三年一任,胥吏却是铁打的营盘。
官员想做事,得靠他们;官员不想做事,也得靠他们。
新政再好,到了下面,被胥吏一歪嘴,就变了味。”
朱由校听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两人不是无能之辈。
只是久在中央,对基层有些思维盲区。一旦点醒,立刻就能抓住要害。
他对孙居相道:
“胥吏的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可以和礼部商议――从社学入手。明白吗?”
孙居相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亮光。
社学。
教什么?教识字,教算学,教《大明律》――也可以教胥吏的专业知识。
账册怎么记,文书怎么写,诉讼怎么走流程。
把这些从胥吏家族手里拿出来,放到社学里,让所有百姓子弟都有机会学。
打破垄断,才能破开死局。
“臣明白。”孙居相深深躬身。
朱由校又拿起那份吏部奏事,翻了翻:
“按你的奏报,倪文焕没有实质贪腐,也没有破坏地方。
只是懈怠。吏部有什么处置吗?”
孙居相顿了顿:
“回陛下,倪文焕尚未决议。顺天府刘府尹那边……”
他斟酌着说:
“刘府尹素来清正,经常用俸禄接济百姓。德行……”
“德行。”朱由校打断他,声音平淡,“就是没能力呗。只剩德能拿出来说了?”
孙居相尴尬地停住。
刘宗周――顺天府尹,海内闻名的清官。
敢直谏,不贪腐,不攀附,廉洁自守,有“刘青菜”之称。
但实际能力,确实……很差。他的许多建议,甚至不切实际到让人哭笑不得。
朱由校想了想。
“周老部堂之前设立了‘省愆堂’,就是为了回炉一些庸官。
明年开印之后把他们两个放进去吧。”
他顿了顿:
“还有之前的浙江巡抚潘汝桢。一起放进去。”
孙居相一愣。
省愆堂――那是让犯错官员“反省过失”的地方,不是监狱,但比监狱更难熬。
每日反省、观政,不能出门,不能见客,半年为期。
“俸禄正常给,”皇帝说,“半年时间,还不改变,就回家去吧。”
他看向孙居相:
“告诉刘宗周。他的德行,朕认可。但为官,要多听听民生,听听百姓要什么。”
皇帝语气转沉:
“不能治理一方,就是散尽家财,把家卖了分给百姓,也不是个好官。
好官,除了个人德行,还要能经世致用,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孙居相垂首:“臣领旨。”
朱由校又拿起另一份文书,是吏部关于顺天府尹人选的条陈。
“姜志礼身体如何?”
姜志礼,万历十七年进士,今年七十一岁。
担任过尚宝司少卿,本来很有前途,因为万历四十四年喷万历被贬。
天启三年在扬州当知县,盐政改革时,行事果敢、机变、不惧权贵,破了盐商勾连。
后来去了徐州,协助治河,亲自上堤,走了无数遍。
孙居相回道:
“姜立之身体应当无虞。吏部考功常有他巡视河道的呈报,腿脚利索,头脑清醒。”
朱由校点头:
“让他入京,担任顺天府尹。”
“是,陛下。”
殿内静了片刻。
朱由校看着面前垂首的两人,都是名满天下的清流领袖、正二品大员。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严厉,而是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
“你们如今都是九卿了。
士人称呼你们‘孙沁水’‘杨应山’。你们的家乡,也都给你们立了牌坊。”
他顿了顿:
“如此盛誉,更当时时警醒。不可沾沾自喜,眼光也不能停留在过去的循例。”
杨涟抬起头。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远:
“大明如今两京一十六省,外加两个都司,一万万五千万人口。
朕只有一人,内阁九卿也不过十余人,京官一千余人。”
“即便人人勤勉、清廉公正,也难以治理如此大的天下,管好那么多的地方官。”
他声音沉下去:
“唯有依靠有效的制度、律法――才是正道。”
杨涟深深躬身。
孙居相同样俯首。
两人齐声道:
“臣――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摆了摆手:
“回去当值吧,尽快拟好后续都察、考功事务变更,勋位、散阶明年重新给你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