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打开,又关上。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殿门再次打开时,两个人被内侍扶着走进来。
沐昌祚走在前面。
他七十七岁了,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脸色通红,眉毛上还挂着没化的白霜。
他的腿在抖,走一步晃一下,全靠内侍扶着。
沐启元跟在后面,同样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他低着头,不敢看前面。
两人走到御案前十步,内侍松开手。
他们扑通跪下。
膝盖触地的时候,沐昌祚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冷眼看着他们。
他看了很久。
殿内很静。只有地龙的暖气在流动,偶尔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然后朱由校开口了。
“是云南王来了啊。”
声音不高,但冷得像殿外的雪。
沐昌祚和沐启元同时趴下,额头触地。
“臣……臣知罪!臣万万不敢!”
朱由校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
他走到沐昌祚面前,低头看着他。此时沐昌祚几乎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不敢?”
朱由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们太敢了。”
他转身,慢慢踱步:
“天启元年,朕下旨调你们的兵入贵州,调不动,要讨价还价。
今年八月就传你们入京,拖拖拉拉到现在――等王廷臣的兵到了才动。”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好的很啊。”
沐昌祚身子一抖:
“臣……错了。臣死罪。”
朱由校走回他面前,蹲下。
他凑近沐昌祚的脸,看着那双老泪纵横的眼睛。
“跪得痛吗?苦吗?”
沐昌祚说不出话。
朱由校站起身:
“万历四十八年,你们纵容家丁劫掠税银。那些被打伤、打残的税丁,比你更苦。”
他走了一步:
“那个因私怨被你们打残的秀才,比你更痛。”
又走一步:
“沈儆偷滥忝牵忝蔷痛宋Чパ哺a妹牛晃耆韬屯惭哺В跖崖摇
那些被打的官吏,比你更委屈。”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两个人: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神庙下旨治罪沐启元。
沐府上下一起抗旨,以沐启元‘病危’为借口藏匿,拒不认罪。”
他的声音冷下来:
“朕现在问你,沐启元得的什么病?说!朕亲自给你治!”
沐昌祚老泪纵横,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
“陛下!臣死罪!请陛下饶了启元!臣请自裁!”
朱由校看着他,没有表情。
“朕没皇祖父那么好的脾气。”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现在说。沐启元,你当时得的什么病!”
沐启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只顾磕头:
“臣知罪!臣抗旨不尊!臣知罪!”
朱由校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两个趴在地上的身影,看着年过古稀的沐昌祚。
看着那个二十来岁却像条狗一样趴着的年轻人。
“废物一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有疲惫和厌恶。
“黔宁王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顿了顿:
“若不是生了个还算不错的沐天波,朕早灭了你们沐氏满门!”
沐昌祚和沐启元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朱由校宣布:
“沐昌祚抗旨不遵,拥兵自重,废除爵位。”
“沐启元劫掠国税、致人伤残,围攻府衙形同叛乱,废为庶人。”
“朕念太祖恩德,不予诛杀。
即日起,发往南京,为故黔宁王守陵。着孝陵卫常延龄派人看管,遇赦不赦!”
他看着他们:
“沐天波立刻承袭黔国公之位。”
“滚!”
沐昌祚趴在地上,深深叩首。
“谢陛下隆恩……罪臣……遵旨。”
他挣扎着爬起来,内侍上前扶住。沐启元也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两人被扶着,一步一步走出谨身殿。
殿门打开,冷风涌入。
门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走进雪里,身影渐渐模糊。
殿门关上。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看着那扇门。
殿内很静。
地龙还在烧,暖意从脚底往上涌。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还在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