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宋卡港。
午后未时。
太阳西斜了一些,但热气还粘在地上,散不开。
木栈道上,赤脚的挑夫扛着麻袋穿梭如蚁,脚步急促,木板被踩得咚咚响。
麻袋压在他们肩上,弯成弧形。
袋口扎得不紧,缝隙里漏出雪白的燕窝碎屑,落在潮湿的木板上一眨眼就被踩进缝隙里。
那些碎屑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灰白色的一团,嵌在木纹里。
巷子里飘出炸葱头的焦香。
香味从某个棚屋的窗户里钻出来,混着油烟,在窄巷里打转。
林氏茶摊的布幌下,几个刚卸完货的汉子蹲在条凳上,捧着粗陶碗吸溜肉骨茶。
汤是深褐色的,浮着一层油光,碗边沾着蒜末和胡椒粒。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听说了么?红毛番的船昨儿又到了三艘,泊在湾外不下锚,鬼祟得很。”
对面瘦削的老矿工啐了口槟榔渣,红色的汁液溅在地上:
“何止,他们在北大年逼着王公签了什么契,往后锡砂只准卖他一家,价钱压了三成。”
刀疤汉子的碗重重顿在桌上,汤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那咱还挖个鸟!不如学阿财他们,走陆路运去吉打……”
“噤声!”老矿工瞪他一眼,眼角余光扫向巷口。
两个缠头巾的马来税吏正晃悠过来,腰间的波刃短刀在烈日下反着光。
他们走得不快,眼睛扫过每一个摊子,扫过每一个蹲着的人。
茶摊上的人都不说话了,低头喝汤,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税吏走过去,脚步声远了。
刀疤汉子把碗端起来,汤已经凉了,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主码头以北,是“唐人山”。
几个缓坡上散落着青砖灰瓦的宅院,飞檐翘角,和山下的高脚木屋截然不同。
林氏、吴氏、陈氏的私宅都在这里,依山而建,彼此相邻。
申时初,林家的“头家厅”里坐满了人。
厅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幅关公像。
关公的脸被香火熏得发黑,青龙偃月刀上挂着红绸,绸子已经褪色了。
供案上摆着几碟水果,香蕉皮已经发黑,橘子干瘪了,缩成一小团。
林家、吴家、陈家、蔡家的族长分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
几个人都穿着绸衫,但领口都敞着,扇子搁在膝盖上,不扇,汗从额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林氏的家主林达哥坐在主位。
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厅里很静,只听得见后院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红毛番在北大年的商馆馆长尤斯特?斯豪滕,又派人来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闽南腔,每个字都说得慢。
“这次要求签订五年的锡矿收购协议。”
陈五官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是陈家这一代的主事人。
四十出头,脸圆,下巴叠着,脖子上的肉把领口撑得绷紧。
“价钱如何?”
林达哥微微叹气:“一块大明银元,加一匹印度棉布。”
“什么!”陈五官叫了出来,声音在厅里炸开。
他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红了。
“前年的协议还是四匹印度棉布!这还不如我们自己卖去广州呢!”
吴家来的是个年轻人。
吴水岸,三十不到,面皮白净,穿一件月白绸衫,袖口绣着暗纹。
他坐在末席,腰背挺直,手里转着扇柄,说话声音不紧不慢:
“前年怕是为了给咱们些甜头,得到锡矿的产量和我们的贸易份额。
今年仗着武力,想摊牌了。”
蔡义兴坐在他对面,一拍扶手,太师椅晃了一下。
“那还签什么!我们自己卖自己的,广州那边最近价格好得很,何必找红毛番讨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