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辰时。
午门外,云台。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午门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宫墙是朱红色的,被日头晒得发亮,墙根处的阴影却还是凉的。
天子仪仗排开,伞盖、龙旗、符牌,金黄油亮。
沿着云台两侧延伸出去,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锦衣卫校尉身着鲜红罩甲,手执金瓜、钺斧,立于仪仗之间,纹丝不动。
在京所有大臣齐聚。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排列,从云台两侧一直排到金水桥边。
绯袍、青袍、绿袍,一层一层,像一片低伏的云。
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o@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钟鼓声。
云台之上,皇帝身着皮弁服,面南而坐。
百官沿云台两侧面北站立,目光落在台上。
太常寺卿刘宗周站在云台东侧,穿着一件崭新的绯色官袍,胸前绣着孔雀。
他手里持着笏板,脊背挺直,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孙承宗上台奏对――”
声音从云台传出去,撞在午门的红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文官队列最前方,孙承宗缓步出列。
他穿着一品朝服,绯色的袍子,胸前绣着仙鹤,头戴乌纱。
步子不快,很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云台前,拾级而上,走到皇帝御座对面的太师椅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朱由校端坐龙椅,目光落在孙承宗身上。
“先生请就座,自述任内之得失,并政见之同异。”
孙承宗直起身,在太师椅上坐下。
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陛下,诸位同僚:十年矣。
承宗犹记天启元年三月,于此云台。
臣以‘固根本、振士气、实边防、疏民困’十六字述首辅之责。
今日,臣可告陛下,告天下――十二字之纲,臣未敢一日或忘。
然十年所为,已远超当初所期。
此非臣一人之功,实陛下乾纲独运、百官哿Α13坑妹9蛎裢闹!
他语气稍顿,目光看向皇帝,看向皇帝身后的午门。
午门的城楼在晨光里显出沉重的轮廓,檐角的脊兽蹲在瓦上,一动不动。
“一曰‘固根本’。
臣上任之初,国库岁入不过四百万两,东虏未平,各地天灾频发。
流民塞道,丁税辽饷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今十年过去:丁税已蠲,东虏已平,天下已定,再无‘人头税’之苦。
辽饷已废,九边军饷支应充足。
国库岁入逾四千万,五成来自海关、商税、矿课。
陕西连赈五年,修渠筑坝,移民实边,今岁秋收可望自给。
根本之固,不在聚敛,而在养民。民安则国本固。”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声音。
“二曰‘振士气’。
当年朝堂,党争未息,空谈成风。
臣以雷霆手段:新考成法严核百官,无功即黜。
兴海陆军武学,文武并重。开海禁、设海关,闽粤海商得以解困。
今之士气,非复往日颓唐。
士人知实务,武人知忠义,商民知报国――此乃真正‘士气’。”
台下,文官队列中有人微微低头,有人目光低垂,有人嘴唇抿着。
“三曰‘实边防’……”孙承宗的声音沉下去,像一柄刀插进土里。
“十年间,拓土万里。
然臣最欣慰者,非疆域之广,而在边防之‘实’。
每收一地,必屯田、修路、设学、建城。”
“……”
他一项一项讲述完自己做到的政绩,声音渐转深沉。
“然臣亦有憾。
一憾雷霆手段过刚,十年间罢黜官员九百,或有才俊受牵连。
二憾海事开拓未竟,南洋诸岛仅抚慰司通商而未设治,西夷仍踞旧港。
三憾教化未遍新土,漠北、乌斯藏等地,识汉字者仍不过十一。
四憾火器虽精,兵制未革,卫所废而新军制未全,全赖募兵。
此四憾,留待后继者补全。”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手撑着椅子的扶手。
站直了,面朝皇帝,深深躬身。
腰弯下去,乌纱之下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
声音从躬身的姿态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陛下,十年前,臣‘危急存亡之秋’。
今日,臣可――大明已过险滩,然前路仍长。
开海之后,西夷舰船日频,彼之火器、天文、历法,皆有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