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为了解决同一个问题――如何更有效、更可持续地应对席卷欧洲的战事。
让自己活下来,并活得更强大。
战争的确可以催生出更具发展潜力的政体,更为犀利的火器和舰船,但那种代价太大了。”
他看了瞿式耜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份《权利请愿书》上。
“譬如这份英格兰的法案,内容看起来的确震撼。
未经议会同意,国王不得强制征税;
不得随意逮捕臣民;
不得在和平时期实行军事戒严;
不得在居民家中驻扎军队。
但若朕猜得不错,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只是权宜之计,他不会遵守的。
想要不遵守这种签署后的法案,唯有解散议会!但这种强势手段,必使国内陷入内战。”
瞿式耜猛地抬头,瞳孔微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是锦衣卫太恐怖,还是帝心如渊?
回国的时候他的确已经听到了消息,英格兰国王下令解散了议会。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朱由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藻井上绘着龙纹,金线描边,在暗处发亮。
“只有在欧洲那种宗教、民族、地域复杂的地方,才能通过战争催生出所谓完善制度。
这条路不适合大明。
已故的朱国祚阁老曾经向朕谏:对待西洋,可以纳其技,不可尽效其法,因为国情不同。
大明现在需要的不是战争,而是如何从千年秦制这副旧躯壳中蜕变出新的生机。
获得这种生机,自上而下的推动革新是最稳妥、代价最低的一种。
若不能解决秦制,再大的战争得到的结果不过是换个皇帝罢了。
自秦汉之后,不都这样吗?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华夏百姓付出的代价小吗?不小。
但那只是一轮又一轮的权力重新分配而已,本质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坐正身体,目光落在瞿式耜脸上。
“瞿卿看过西方的世界,现在该回来看看大明了。
卿不觉得――大明的六科,和欧洲的一种制度很像吗?”
瞿式耜心中百转千回。
皇帝什么都知道,而且分析得比他还要深厚、还要彻底。他低下头,声音发干。
“圣明不过陛下。愚臣斗胆――六科之权,极似议会。”
朱由校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有光。
“聪明,不过这只是朕和元辅的一种尝试,是否可行还待时间去验证。”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瞿卿,朕明白你带回这份《权利请愿书》是为什么。
对朝政清议,或是为了制度去呐喊争论,这种人大明很多,不差你一个。
你是大才,要做的是经世致用――去静下心来做实务,暂时收起你的那些‘见识’。明白吗?”
瞿式耜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臣惭愧。臣谨遵陛下圣训,身为大明臣子,当以经世致用为先。”
他说这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由校面色平静。“去吧。做好你的詹事府詹事,将来太子还需要你的辅佐。”
瞿式耜起身,向皇帝行礼,又转向太子,微微躬身。
“臣告退。太子殿下,臣告退。”
朱慈@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瞿詹事慢走。”
瞿式耜退出谨身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脚步越来越轻,然后消失。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慈@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御案前面,仰起小脸,看着父亲。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父皇,您这是韩先生说的,在敲打瞿詹事吗?”
朱由校招手让儿子上来。朱慈@绕过御案,爬到父亲腿上,坐稳了。
朱由校把他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儿子头顶。
“不是敲打。是让他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你要记住了――皇帝和大臣,都可以犯糊涂,但不能同时糊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