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兴奋,身体往前倾,手在空中比划着。
还没说完,黄宗羲就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赶紧收起你那下三路的手艺,不够丢人的。”
他指着顾绛,“忠清还没成婚呢,你看他脸红的。”
顾绛的脸确实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他一脸愤怒地看着傅山,嘴唇抿成一条线。傅山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往墙上靠了靠。
黄宗羲忽然眼睛一亮,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一下。
“我想到了――咱们就叫《杂志》。”
“杂志?”顾绛、傅山二人一阵疑惑,异口同声。
黄宗羲笃定说道,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杂志》关键就在这个‘杂’。要杂、要新,可以不必太较真。
比如街谈巷语、名人轶事都可以,最好是那种炙手可热人物的轶事。
这样才能持续输出内容,买的人才能愿意看。等咱们有了名气再写别的。”
傅山兴奋起来,一拍大腿。
“对,有了名气再写女科。我跟你们说我最近……”没说完,又被顾绛抢了话。
顾绛没理他,看着黄宗羲。“太冲,举个例子。”
黄宗羲神秘一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带着一种狡黠的光。
“当下不就有个最热门的人物吗?”
二人看着黄宗羲,一时有些语塞,互相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黄宗羲不卖关子,悠悠说道。
“今科状元不就是最热门的人吗?
听说京师的富贵人家都在打听人中兄的消息,咱们可是一起在国子监混起来的,有一手‘货源’。”
顾绛有些为难,眉头拧在一起。“这不好吧?人中兄对我等不薄啊。”
傅山主动请缨,拍了拍胸脯。
“我来。我跟他不熟,你们说,我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黄宗羲一拍桌子,啪的一声,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人中兄就是知道也没事,又不写假的。
真的怕什么,实在有顾忌可以奉承一些。”
顾绛问出最后一个疑虑,声音压得更低了。“此事迟早被人知道,到时候怎么办?”
黄宗羲自信道,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忠清放心,此事为兄早思量过了。咱们是监生,是有祭酒的。”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算计后的得意。
“本来那位少司寇执掌国子监,我还有些畏惧,但现在嘛……嘿嘿,来的正是时候。”
傅山问。“为什么?凌骏甫可不是一般人,严刑峻法。要是让他知道了,很惨的。”
黄宗羲悠悠说道,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
“你们不懂官场。正是因为凌骏甫是这般人物才好啊。
严刑峻法说明他懂律法,懂律法就说明他能秉公审案,认真判定我们写的内容是不是违法。
他说了算,总比那些腐儒强吧?”
傅山、顾绛二人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严格来说,大明律关于这个有些模糊。
如果是凌义渠那样的人来判定,绝不会轻易就下结论。
黄宗羲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还有,别忘了件事。这位少司寇可不是一般人,圣眷正隆,甚至可以说是天子宠臣。
太子殿下天启八年在西安时,曾传旨表彰陕西官员,可是亲口说过:‘凌义渠,朕门生之冠。’
这样的人,一般人可是不敢惹的。有他坐镇,有几个敢来国子监捣乱?”
傅山拍案而起,手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墨汁溅出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高明!太冲兄高明。”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顾绛犹豫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先这么干。”
三人达成一致。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影子在墙上摇动着,三颗脑袋凑在一起。
此时,还在夏允彝府中的陈子龙,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茶。
他忽然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关着,没有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