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子寒,并不生疏的名字,是实验小学五年级(4)班的学生。我们班的老班,姓陈,全名陈卫国,是个教数学的五十多岁老教师。我们私下里都叫他“老陈头”,不是不尊重,实在是他这人太实在,实在得有点可爱,也实在得总吃莫名其妙的亏。
老陈头教了快三十年书,头发白了一半,背也微微驼着,鼻梁上架着一副掉了漆的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每天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教案、粉笔和一个印着“优秀教师”的搪瓷杯,雷打不动地七点五十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那包上的补丁,还是去年我们班几个女生看他太节俭,偷偷给他缝上的,结果他发现了,还念叨了好几天“浪费布料”,却再也没换过包。
我们班是理科班,数学普遍偏弱,老陈头带我们班这三年,没少费心思。别的老师晚自习可能偷偷溜号去追剧,老陈头永远是最后一个走的。教室灯灭了,他就把我们错的题抄在黑板上,一道一道讲,讲到有学生听懂了才肯罢休。有次下大雨,他裤腿全湿了,裤脚还沾着泥点,就踩着湿鞋子给我们讲解析几何,说“这道题的辅助线,就像咱们走山路,找对岔路才能到山顶”。那节课,全班四十多个人,破天荒没有一个人走神。
可就是这样一个掏心掏肺对我们的老班,最近却栽了个大跟头,那倒霉程度,简直比窦娥还冤,连我们这些天天跟他斗嘴的学生,都替他抱不平。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老陈头家住在老城区的单位家属院,是那种没有电梯的六层老楼。他家对门住的是张副校长,听说以前和老陈头是同事,后来转了行政岗,手里管着点学校的后勤福利。两家门挨得近,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老陈头见了张副校长,总是客客气气地喊“张校”,张副校长也会笑着应一句“老陈,又去上课啊”,看着挺和睦。
老陈头家的防盗门,是十年前装修时换的,老式的撞锁,关门的时候得用手使劲推一下,才能听到“咔哒”一声锁上的声音。这锁早就不太好用了,锁芯有点卡,有时候推两下都锁不上。老陈头早就想换个新锁,可他总觉得“还能用就凑活”,加上每天备课、改作业忙得脚不沾地,就一直拖着。
其实不止锁不好用,他家门口的声控灯也坏了大半个月。老陈头找过物业,物业说这一片老楼线路老化,得统一维修,暂时修不了。老陈头晚上回来,只能摸黑掏钥匙,好几次都差点踩空台阶。我们班有几个家离得近的同学,偶尔看见他晚归,想扶他一把,他都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老骨头了,还没那么娇气”。
那天是周五,学校组织去邻县的实践基地研学,我们班要跟着老陈头一起去,来回三天。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老陈头背着他的帆布包,手里拎着给我们准备的感冒药和创可贴,早早就在学校门口等我们了。他站在公交站牌下,迎着风,时不时抬手推一下眼镜,看着我们一群学生吵吵闹闹地聚过来,脸上笑出了褶子。
上车前,老陈头突然一拍脑门,说:“坏了,我家门好像没锁好!”他说早上出门太急,站在门口推了一下门,感觉锁舌没弹到位,当时急着赶车,就没再回去确认。我们都笑他:“老班,你都教了这么多年书了,还这么粗心啊?”老陈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锁本来就不好用,我这心里不踏实。万一回来家里进了贼,我那点退休金和换洗衣物,可都在屋里呢。”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又翻出一张便利贴,拿出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他写字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像老黄牛拉磨。便利贴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
“我是个教书的,家里没什么钱,就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退休金。要是有朋友进来,别翻我家,去对门,对门张副校长家有钱,门锁好开。”
写完,他把便利贴压在那五十块钱底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他说:“真要是有贼进来,看见这张纸,总该知道往哪跑。这五十块钱,就当我请他喝瓶水,别砸我家东西就行。”我们当时还打趣他:“老班,你这是给小偷指路啊?万一真有小偷,你可就亏大了!”老陈头叹了口气:“亏点就亏点,总比家里被翻得一团糟强。我一个教书的,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别折腾就行。”
就这样,老陈头带着我们一群学生,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到了邻县的实践基地。基地的条件比学校差远了,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连空调都没有。老陈头怕我们热着,每天提前半小时去给我们打开水,晚上还挨个宿舍查寝,给我们盖好踢掉的被子。有个同学晚上拉肚子,老陈头二话没说,顶着大太阳跑出去给他买止泻药,回来的时候汗衫都湿透了。我们都觉得,有这么个老班,真是我们的福气。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返程的那天。我们坐着大巴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老陈头跟我们交代完研学的后续事宜,就急急忙忙往家赶,说要回去收拾收拾,准备第二天的课。我们看着他背着那个发白的帆布包,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校园门口,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再见竟是另一种模样。
第二天早上,我因为忘带数学作业,早早跑到学校。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几个老师围在那里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惊讶的表情。我凑过去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老陈头出事了。
据说,昨天下午老陈头回到家,刚掏出钥匙开门,就被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堵在了门口。警察手里拿着搜查令,说有人举报他涉嫌盗窃,要进去搜查。老陈头当时都懵了,他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拎着搪瓷杯,一脸茫然地问:“警察同志,我一个教书的,能偷什么啊?是不是搞错了?”
可警察没跟他多解释,直接带着他进了屋。老陈头的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警察翻遍了每个房间,最后在鞋柜上找到了那张被压在五十块钱底下的便利贴,还有那五十块钱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翻到。
就在老陈头以为只是一场误会的时候,警察拿出了一张打印的纸条,问他:“这张纸条上的字,是不是你写的?”老陈头凑过去一看,纸条上写着:“感谢提供线索,这一万块是信息费,合作愉快。”落款处还写了一个模糊的名字,像是“张xx”。
老陈头看着那张纸条,彻底傻了:“这不是我写的!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一万块,合作愉快啊!”
警察没听他的解释,又拿出了一份笔录,说张副校长家昨天晚上失窃了,丢失了现金十万块,还有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小偷已经被抓住了,是个惯偷,交代说他是从老陈头家的门进去的,因为看到了老陈头写的便利贴,才知道张副校长家有钱,进去偷了东西。而且,小偷还交代,说老陈头主动给他指了路,还给了他五十块钱“路费”,事后还收了他给的一万块信息费。
“你写的便利贴,我们已经鉴定过了,笔迹就是你的。”警察把便利贴推到老陈头面前,“你承认给小偷指过路?”
老陈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急得脸都红了:“我不是给小偷指路!我是怕真有贼进来,让他别偷我家,去偷对门!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小偷,我以为就是路过的人随便看看!还有那一万块信息费,我根本没见过!这纸条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那你说说,这张纸条怎么会出现在你家?”警察皱着眉头,“小偷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说你收了他的钱,还跟他合作。你家的便利贴和五十块钱,就是证据。”
老陈头急得直跺脚,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他指着自己的家门:“我家对门是张副校长啊!我跟他住了这么多年,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怎么可能害他?我就是怕家里进贼,才写了那张纸,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
可不管他怎么解释,警察都拿出了那张便利贴和小偷的口供。更让老陈头百口莫辩的是,有人在张副校长家的门口,看到了老陈头那天早上出门的身影。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但足以让所有人都觉得,老陈头是“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