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作者:林祖庆
老周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我向来看人不会走眼,嘴有多甜,心就有多毒。真正实在的人,一般都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会做让人放心的事儿。”
这话是他大半辈子摸爬滚打,吃过亏、上过当后攒下的道理,在他开的这家建材加工厂里,更是被一次次印证。厂子不大,二十来号人,老周做厂长,待人宽厚,却唯独在识人用人上,分得清清楚楚,从不被几句甜蜜语迷了心窍。
厂里有两个年轻人,刚入职不到一年,性格反差极大,成了全厂最鲜明的对比。一个叫林浩,二十三四岁,模样周正,嘴皮子更是利索,见人就笑,开口就是暖心话,把老周和厂里的老员工哄得眉开眼笑。另一个叫陈默,比林浩大两岁,沉默寡,性子耿直,说话直来直去,从不绕弯子,哪怕是对着厂长老周,该说的实话、难听的话,也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刚入职那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林浩。早上一上班,林浩会挨个跟同事打招呼,“张姐,你今天穿这件衣服真显年轻”“李哥,你昨天那批货做得又快又好,太厉害了”,对着老周,更是一口一个“周叔”,嘴甜得像抹了蜜。
“周叔,您这么大年纪还天天守在厂里,事事操心,我们看着都心疼,您可得多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周叔,您这管理方式太厉害了,把厂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跟着您干,心里踏实。”
这些话,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林浩不仅会说,还会来事,老周偶尔忘带茶杯,他立马递上热水;同事加班,他主动帮忙搭把手,嘴上说着“都是应该的,大家互相帮忙”,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热情懂事。
反观陈默,就显得格格不入。他每天闷头干活,技术扎实,手里的活从来不出差错,效率也高,可就是不会说话。有人找他帮忙,他不会说漂亮话推辞,也不会说客套话应承,只会默默把事做好;要是看到厂里不合理的地方,或是有人做事马虎,他当场就会指出来,一点不给人留面子。
有一次,老周为了赶一批订单,想着稍微简化一道质检流程,加快出货速度,还跟员工们说,这批客户是老熟人,不会挑毛病。全厂上下,没人敢反驳,毕竟老周是厂长,大家都顺着他的意思说“周厂长考虑得周全”“没问题,肯定能按时交货”。
唯独陈默,放下手里的工具,皱着眉走到老周面前,语气生硬地说:“周厂长,不行。那道质检流程不能省,万一产品出了瑕疵,发到客户手里,砸的是咱们厂的招牌。老客户更信任咱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不能图快就偷工减料。”
这话一出口,全场都安静了。老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有些不痛快,觉得陈默太不懂事,当众扫他的面子。林浩见状,赶紧打圆场,笑着说:“周叔也是想让大家早点完成任务,不用这么辛苦,陈默你也太较真了,哪能这么跟周叔说话。”
转头,林浩又对着老周陪笑:“周叔,您别往心里去,陈默就是性子直,不会说话。您经验丰富,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们都听您的。”
老周听了林浩的话,心里舒坦了不少,看陈默的眼神却多了几分不满,摆了摆手说:“知道了,我再想想。”最后,老周还是坚持简化了流程,陈默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每一件经手的产品,重新按照完整流程检查了一遍,多花了两个小时的下班时间,没跟任何人提。
从那以后,老周更偏爱林浩,觉得这年轻人懂事、会来事,值得培养,厂里的一些重要琐事,也渐渐交给林浩去办。而对陈默,他总觉得这年轻人太固执,情商低,不会做人,即便知道他干活实在,也始终喜欢不起来。
员工们也大多跟着厂长的态度走,都愿意跟林浩打交道,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他,对沉默寡、说话直白的陈默,则渐渐疏远,觉得他不好相处,动不动就得罪人。
只有老周的老伴,偶尔来厂里帮忙,看着陈默默默干活、认真负责的样子,私下跟老周说:“我觉得小陈那孩子,看着话少,心是真的实诚,做事靠谱,不像小林,嘴上说得好听,总觉得有点虚浮。你别光看表面,看人得看心。”
老周却不以为然,摆摆手说:“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小林多懂事,会说话会办事,哪像陈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说话还呛人,看着就心烦。我看人不会走眼,小林是个可塑之才。”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浩靠着一张甜嘴,在厂里混得如鱼得水,老周对他越来越信任,甚至把采购原材料的重要工作交给了他。采购是厂里的关键环节,牵扯着成本和产品质量,老周觉得林浩细心,又会跟供应商打交道,肯定能把事办好。
一开始,林浩确实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原材料价格看着合理,质量也没出问题,还时不时跟老周汇报:“周叔,我跟供应商磨了好久,把价格压到最低了,给咱们省了不少成本,您放心,这事我肯定办得妥妥当当,不让您操心。”
老周听着,心里越发满意,逢人就夸林浩能干。
只有陈默,在一次清点原材料时,发现这批钢材的厚度比标准规格薄了一点,虽然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但会直接影响产品的承重和耐用性。他立刻拿着材料找到老周,语气依旧直白:“周厂长,这批原材料不合格,厚度不达标,用在产品上,后期肯定会出质量问题,得赶紧退回给供应商,不能用。”
老周拿起材料看了看,没看出明显差别,心里本就对陈默之前的直不满,此刻更是觉得他在故意找茬,皱着眉说:“我看挺好的,小林都说这批材料没问题,你别没事找事,赶紧去干活,别耽误生产进度。”
林浩也在一旁,连忙笑着打圆场:“陈默,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跟供应商确认过好几遍,都是合格产品,咱们赶工这么紧,哪有时间退换货。周叔都没说有问题,你就别较真了,不然耽误了交货日期,损失可就大了。”
陈默急了,依旧坚持:“我没看错,干技术活这么久,这点差别我一摸就知道。周厂长,真的不能用,这是关乎厂子生死存亡的事,不能马虎!”
“够了!”老周厉声打断他,“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你再在这里胡乱语,就别干了!”
陈默看着老周执意不听,又看了看一旁满脸无辜、眼神却闪过一丝狡黠的林浩,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他没再争辩,只是回到自己的工位,不再参与这批问题材料的加工,宁愿自己做一些零散的杂活,也不愿让不合格的产品经自己的手流出去。
林浩看着陈默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转头又对着老周赔上笑脸,说着各种宽心的话,把老周哄得彻底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