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让李然彻底崩溃的,是他的妻子林敏。
林敏这段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动不动就跟他吵,现在不吵了,连话都懒得说。她搬回了娘家住,偶尔回来拿东西,全程面无表情,不看他,不跟他说话,像他是家里一件多余的、碍事的、迟早要扔掉的家居用品。
直到有一天,林敏把一沓a4纸拍在餐桌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李然,我们离婚吧。”
李然愣住了,低头看那沓纸,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敏没给他机会。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女人的事。”林敏站在餐桌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我早就知道了,从你们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那天我就知道了。你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都截图存了。你以为你删了就没了?天真。”
李然的嘴唇在发抖:“林敏,我……”
“让我说完。”林敏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你从结婚到现在六年,工资涨了多少?你心里没数?你每个月交到我手里的钱越来越少,我还以为公司效益不好,体谅你,省吃俭用,孩子的兴趣班从三个减到一个,我自己的护肤品从雅诗兰黛换成了大宝,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想,我老公在外面挣钱不容易,我省一点是一点。”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结果呢?结果你把钱都拿给外面的女人花了。口红、香水、手机、钢琴班、房贷,李然,你可真大方啊。你老婆都没用过你买的雅诗兰黛,你老婆的手机都用了四年多没舍得换,你老婆为了省几十块钱的打车费宁愿挤一个小时的公交,你可知道?”
李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想去拉林敏的手,被她一把甩开了。
“你别碰我。”林敏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让人心寒的平静,“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房子是婚前我爸妈出钱买的,跟你没关系。车子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也跟你没关系。孩子的抚养权归我,抚养费你按月打到卡里。你这些年交到我手里的工资,刨去家庭开销,还剩下大概八万多,我分成三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孩子,一份我自己留着。我不想占你便宜,但也绝不会让你占我便宜。”
她说完拎起桌上的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然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林敏!我不离!”
林敏在门口站定,没有回头。她背对着李然站了几秒钟,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李然,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我最恨的不是你出轨,不是你在外面有女人,而是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结果你转头就把钱送给别人。你知不知道你给那个女人买手机的那天,我正带着孩子在超市里挑特价的酸奶?那个酸奶买二送一,我蹲在货架前面算了半天,最后选了最便宜的那个牌子。女儿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不能买那个草莓味的?’我说因为那个贵。女儿又问:‘贵多少钱?’我说贵三块钱。她才五岁啊,她已经开始学会比较哪个东西便宜哪个东西贵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李然,你听听你干的好事。”
门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李然跪在客厅的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结婚那天,林敏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李然,你要对我好一辈子。”他记得自己当时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六年后的今天,他跪在这间冷冷清清的屋子里,银行卡里只剩几千块钱,老婆走了,孩子也走了,而那个他掏心掏肺爱着的女人,此刻正在某个他永远无法介入的家里,跟她的丈夫和孩子一起吃着热腾腾的晚饭。
他想给苏晚打电话,想告诉她这一切,想让她出来陪陪他。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的那一刻,他不知道怎么就缩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现在打过去,苏晚大概率不会接。中秋节的晚上,她怎么可能会抛下一家老小出来见他呢?他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他说不清那一刻是一种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弓起了背,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拆掉的积木,一块接一块地崩塌。
苏晚终究还是知道了林敏要离婚的事。她没有像李然想象的那样安慰他、鼓励他,而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和理智,跟他摊了牌。
“李然,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苏晚坐在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里,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姿势优雅而疏离,“你知道的,我有家庭,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你妻子那边如果要起诉离婚,我很可能会被列为第三者,到时候会影响我的工作和生活。”
李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苏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你还年轻,跟你妻子好好谈谈,能挽回就挽回。这段时间你转给我的钱,我算了一下,大概六万多,我分三个月还给你。你也不要再联系我了,微信和电话我都会删掉。”
六万多。李然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记得自己转给她的远不止六万,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苏晚算的也许只是那些她承认的、有明确记录的转账,而逢年过节发的红包、平时吃饭买单的钱、逛街给她买衣服化妆品的钱,在她眼里大概都不算数。
他没有争辩,因为他知道自己争不过。不是争不过道理,是争不过一个事实——他从头到尾,不过是个被人利用了感情和钱包的傻子。
“苏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一片枯叶,“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苏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就被那种让人熟悉的、淡淡的微笑取代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像林敏那天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门口。
李然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旧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偷拍的那张苏晚的照片——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出去旅游时拍的,在海边,她被他逗笑了,侧过脸来嗔了他一眼,他手快按下了快门。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确认窗口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空,抖了很久,最后闭着眼睛按了下去。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下班回家,有人赶着去约会,有人牵着小狗慢悠悠地散步。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粉身碎骨的坍塌。
李然站在路口等红灯,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隔一会儿就低头闻一闻花,又抬头看看手机,大概是在跟女朋友确认见面的地点。
绿灯亮了,年轻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斑马线,玫瑰花瓣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在路灯下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李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捧着一束花,站在林敏公司楼下等她下班。那时候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她把花接过去的时候,脸比花瓣还红,小声说了句“真浪费钱”,却一直抱着不肯撒手,连坐地铁都要小心翼翼地把花护在怀里,生怕被人碰掉一片花瓣。
他站在原地,看着年轻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眼眶忽然就红了。
绿灯开始闪烁,倒计时还有五秒。李然抹了一把脸,迈开步子朝马路对面走去。
身后的车流呼啸而过,头顶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一点一点地、沉默地消失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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