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水库,是他一手设计、主持施工的。当初设计的时候,蓄水量按五十万方算,做到一半的时候,吴仁性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拿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再加五米,蓄水量翻倍。
他跟吴仁性算过账,加高五米要多投一百二十万,地基要重新加固,工期要延长两个月。吴仁性不听,拍着桌子说:“我让你加你就加,出了事我负责,赚了钱算村里的。”
张山没再争辩,照做了。
结果加高之后,正好赶上全县大旱,周边几个村的水库都见了底,唯独仁性村的水库水量充足,不仅解决了本村的吃水灌溉问题,还往镇上、县里供了三个月的水。
这件事,县里挂了号的。
但张山心里清楚,如果大坝出了事,如果加高的那五米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一定是他张山,不会是吴仁性。
他沿着大坝走了一圈,检查了几处关键部位,确认一切正常,才继续往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仁性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牌子下面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通知和宣传画。张山推开大门,穿过走廊,来到吴仁性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张山推门进去,吴仁性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沓他熬了三天三夜整理出来的材料。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些白纸黑字上,晃得人眼晕。
靠墙的角落里,王二缩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和一张纸,看样子是要当什么证人。
张山扫了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上挂着笑,往前走了两步,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跟吴仁性打了个招呼:“村长,你找我?”
吴仁性抬起头,脸色不冷不热,看了张山一眼,慢悠悠地说:“呦呵,光位还没落座,就把村首长的首字省略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显:你张山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张山心里一紧,面上笑容不变,连忙改口:“嘿嘿,村首长叫我来?有什么指示?”
吴仁性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材料:“张山,你的优秀材料已经全部出来了。现就几个敏感的问题,跟你核实一下。”
“不用核实啦,”张山赶紧摆手,满脸诚恳地说,“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小半,也有村首长的一大半。我那点小九九,都是在村首长的领导下取得的——”
“打住打住,”吴仁性手一挥,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当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拍水好玩啊?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张山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急了,反而显得心虚。他稳住心神,换了个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哪能呢。是是是,这些年在自己的努力下,取得了微不足道的成绩。”
“嘿,还微不足道呢,”吴仁性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怪谦虚的啊。够你喝一壶的啦。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哟,到时是要签字画押的。”
张山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了僵。
吴仁性翻开了第一页材料,目光扫过纸面,语气忽然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第一个问题。水库大坝,是不是你设计施工的?”
“是的!”张山回答得干脆利落。
“是的!”张山回答得干脆利落。
吴仁性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亮点!十几户受灾的人家,民怨载道。你张山啊,脱不了干系。”
这“受灾”二字,是说给王二听的——当初水库加高,淹了上游十几户人家的地,赔偿的事至今没彻底解决。王二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听着,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
张山不慌不忙,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说:“不过,在村长的授意下,水库大坝在原始设计上变更加高了五米,致使蓄水量增加了一倍。我已向县宣传部做了汇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仁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县宣传部”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他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这是什么时间的事?你也太胆大妄为了吧!”
张山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天晚上你去喝酒,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我就自作主张。”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吴仁性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一挥手:“你你……你去把电风扇打开,我有点热。”
王二赶紧站起来去开风扇,心里却乐开了花:好戏开场了。
张山没动,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吴仁性,等他把情绪发泄完,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县里回电说,在大旱之年,我们的水库解决了全县饮水难的困境,功不可没。过几天,县长亲自带头,来我们村进行现场表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吴仁性头上。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开了——从愤怒到惊愕,从惊愕到怀疑,从怀疑到确认,最后定格在一个灿烂的笑容上。
“是吗?”他大步走过去把电风扇关了,“现在太凉爽了。我没看错人啊!张三真厚道。那确实是我的成绩啊!”
王二手里的笔差点没掉在地上。
这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第8章消毒液风波
吴仁性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翻开材料的第二页。
“张三啊,”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张山脸上,语气不轻不重,“公是公,过是过。第二个问题——水库的消毒液,是不是你下的?”
张山的表情微微一顿。
王二的身体明显绷紧了,手中的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是的,”张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村首长怎么跟审犯人一样呢?”
吴仁性的脸色沉了下来,语调陡然变得严厉:“往水库下毒,你知道是什么性质的问题?那是犯法!”
王二在角落里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就是就是”。
张山面不改色,腰背挺得笔直,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心底无私天地宽。”
“呵呵,”吴仁性冷笑一声,“还天地宽呢。小一点说等着村民审判吧,大一点说那就等着坐牢吧!”
话音刚落,王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是要冲上去说什么,但被吴仁性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张山站在那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吴仁性捕捉到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张山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可我也把你供上去了。将一油罐车的消毒液一股脑倒进了水库,致使王二承包的鱼虾死了个精光。”
这话一出,吴仁性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发红,是发白。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有些发抖了:“你……你个混账的东西!什么鬼天气啊,热得不行,把电风扇打开!打开!”
王二这次反应更快,冲过去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的风声在办公室里回响。
吴仁性站在风扇前面,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死死盯着张山,眼神像是要吃人。但张山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恭敬。
“村首长,”张山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误会了。我是在给你贴金。县水文防疫站肯定了,我们前期的消毒工作做得很到位,利大于弊。我们的水源,经检测为饮用一级矿泉水。”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
只有电风扇在呜呜地转。
吴仁性的表情经历了第二次过山车——从愤怒到惊愕,从惊愕到不信,从不信到狂喜。他的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太开心了,哈哈哈哈。说下去,说下去。”
张山不慌不忙地续道:“将引来很大的商机。县长来的那天,很多水利部门的权威一定前来向我们取经。”
“这是真的吗?”吴仁性的声音都在发颤。
“如假包换。”张山微微欠身。
吴仁性大步走过去把电风扇关了,转向张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好天气,现在凉爽多了。不愧是好兄弟呀,心眼实在实在啊!”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这本该就是我的发明,除此之外,还能找得出第二个我这样灵光的科技脑袋吗?哈哈哈!
王二愣在原地,手里那张准备让张山签字的证人纸,被他攥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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