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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性难移《5》

仁性难移《5》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11章山里的规矩

樟枫村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山躺在自己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条。他盯着那条光,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着往事。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樟枫村当村主任助理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是读书读傻了——好好的城里不待,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吃苦。他当时没解释,也解释不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城里的高楼大厦,而是一块能让他踏踏实实做事的土地。

可来了才知道,这块土地,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在大学里读过那么多书,学到了那么多道理,可没有一本书教过他,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世俗的门道比城里还深。

小时候,他以为公主是陪王子的,童话书里都是这么写的。直到上了大学,见了些世面,才慢慢明白,现实中的公主,多半是陪老总的。英雄一笑为红颜,红颜一笑上千元。这些道理说起来俗,可放眼望去,哪儿不是这样?

樟枫村虽然偏僻,却也躲不过这套落套的世俗。

张山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底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花板。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吴仁性的场景。那时候吴仁性还不是村长,只是个在村里说话有些分量的人物,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见人三分笑,说话滴水不漏。

那时候他觉得吴仁性这个人不错,热心,能干,有格局。

现在想起来,他只能苦笑。

有些事,得靠时间慢慢熬,才能熬出真相。

男人有钱的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男人没钱的时候,最值钱的就是女人。这句话在吴仁性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张山亲眼见过,吴仁性发达之前,他在家里被老婆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还嘴;后来当上了村长,手里有了点权力,家里的地位一下子就翻了个个儿。

这世上的人,势利起来是没有底线的。

就算你是头猪,等你单车变摩托那一天,全村人都得客客气气,叫你一声天蓬元帅。

这话糙,理不糙。

张山在这村里待了快四年,见识了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学会了王二教他的那句话——高兴的事儿不要和村长说,因为村长会不高兴;不高兴的事儿更不要跟吴仁性说,因为吴仁性会很高兴。

王二说这话的时候,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好像只是在说笑。但张山听得出来,这话里藏着骨头。

过得好,跟别人说,没多少人真心希望你好。过得不好也别说,有些人就盼着你不如他。所以啊,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好就行。

吴仁性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你以为在分享,他却觉得你在故意炫耀。你失败时,很多人假关心,刨根问底,嘴上说着“哎呀可惜了”,心里头却在庆幸——还好不是我。

张山在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中,渐渐学会了收心藏锋,不炫耀,不张扬。

真正高明的人,都得这样。

王二还说过一句让张山琢磨了很久的话:“龙九酒后打老婆的时候很多,吴仁性骂他,却不见他有打领导的时候,几乎没有。”张山当时没听懂,后来慢慢品出了滋味——人喝醉了酒,干的事其实都是平日里想干不敢干的事。酒后乱性的人很多,但酒后乱转账的几乎没有;酒后撂狠话的很多,但酒后担责任的几乎没有;酒后许下承诺的很多,但酒后兑现承诺的几乎没有。

所以哪有什么酒后失态,都是借酒发疯而已。

吴仁性酒品不好,但他从不跟领导发疯。他只跟比他弱的人发疯。

这个道理,张山用了三年才彻底想明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得睡了。

可脑子不听使唤,继续转着。

他想起了村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不跟有钱人玩,你就不穷;不跟聪明人玩,你就不笨;不跟帅的人玩,你就不丑;不跟领导在一起,你就谈不上伴君如伴虎。天天跟小孩子玩,你就会又富又帅又聪明。

这话是反着说的,但道理是真的。

张山苦笑了一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12章水火往事

第二天天没亮,张山就醒了。

这是他在樟枫村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五点准醒。村里人说他像只报晓的公鸡,他笑着应了,心里却清楚,这不是什么好习惯,是被逼出来的。

一个人要在别人的地盘上站稳脚跟,就得比别人起得早,比别人睡得晚,比别人想得多,比别人做得细。

他洗漱完,泡了一碗昨晚剩的冷饭,就着一碟咸菜扒拉了几口,换上胶鞋出了门。清晨的樟枫村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头像蒙了一层轻纱,若隐若现。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吸一口,神清气爽。

张山沿着村道往水库方向走。这条路他走了上千遍,哪里的路面有坑、哪里的拐弯角度大、哪里的树挡住了视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这条路连接着樟枫村和外面的世界,也是樟枫村这几年来变化最大的地方——以前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后来他主持铺了水泥,又拓宽了一倍,大车小车都能进出了。

走到水库大坝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张山站在大坝中央,手扶着石栏杆,望着眼前碧波荡漾的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水库不大,但蓄满了水的时候,倒映着四面的青山,像一颗镶嵌在山谷里的绿宝石。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荡开一圈涟漪。

可张山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美景上。他的眼睛在仔细地扫过大坝的每一处缝隙、每一条伸缩缝、每一处可能渗水的地方。

这座水库,是他用心血浇筑出来的。

但这份心血背后,藏着一段他不愿提起的往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的樟枫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村里缺水,一到旱季,庄稼旱死在地里,人畜饮水都要去几里外的山沟里挑。镇里说要修水库,拨了一笔钱下来,但谁来主持,谁来设计,谁来施工,谁来负责,这些问题扯了半年都没扯清楚。

那时候张山刚来村里不到一年,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怕。他自告奋勇地说,我来。

吴仁性那时候还不是村长,但已经是村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他看着张山,笑得意味深长:“年轻人,有胆量。行,你干,我支持你。”

吴仁性那时候还不是村长,但已经是村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他看着张山,笑得意味深长:“年轻人,有胆量。行,你干,我支持你。”

张山那时候不知道,吴仁性的“支持”两个字,分量有多重。

他更不知道,这座水库的水底下,埋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这个秘密,要从另一个人说起。

那个人叫麻子。

麻子大名叫什么,村里没几个人记得了。大家只记得他脸上的麻子,密密麻麻,像筛子底一样。小孩子看了害怕,大人看了皱眉。麻子自己倒不在意,见人总是笑嘻嘻的,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

但没人知道,麻子脸上的麻子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得天花落下的。

张山知道。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知道真相的人。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张山还没来樟枫村。

那年夏天,樟枫村后山的松树林着了火。火是从山那边烧过来的,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烧红了半边天。那时候的村长还是老孙头,带着全村男女老少上山灭火。麻子也在人群中,拎着水桶,跑在最前面。

火势最大的时候,王二被困在一个山坳里,面前是火,背后是悬崖,上不去下不来。村花——王二的养女,那时候才十七八岁,急得直哭,要冲进去救他。麻子拦住了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别去,我去。”

他把一桶水从头浇到脚,湿衣服贴在身上,裹了一条湿毛巾捂住口鼻,就冲进了火海。

等他把王二从火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他在地上打滚,滚灭了身上的火,但脸已经毁了。从此,一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变成了筛子底。

麻子救了王二的命,也救了村花的命——如果村花自己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件事,最后知道的人没几个。

因为吴仁性把这件事要到自己的功劳簿上了。

那时候正是换届前的关键时期,老孙头要退了,谁当下任村长,正处在微妙阶段。吴仁性那时候在村里经营了多年,什么都好,就是缺一件能拿得出手的、让人心服口服的事迹。他需要一桩大功劳,让他顺理成章地坐上村长的位子。

火场救人的事,正好。

他是怎么把这件事安在自己头上的,张山不知道细节。他只知道,后来在各种场合、各种材料中,“吴仁性同志在火灾中奋不顾身、英勇救人”的说法,慢慢地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麻子的功劳,无声无息地被抹去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麻子本人呢?

麻子什么都没说。

张山曾经私下问过他,麻子只是笑了笑,脸上的麻子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了的菊花:“张助理,我在这个村里活着就行了,还要什么功劳?”

张山当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救了人的人,连自己的功劳都不敢认,还要把功劳拱手让给别人。这是什么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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