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一章霓虹标书,暗下棋局
入秋的澜海市,海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绵长的海岸线泛着清冷的灰蓝色。滨海新城文旅局的办公大楼矗立在江边,玻璃幕墙反射着寡淡的天光,无人知晓,这栋体面建筑里一纸招标文书,即将编织一张铺满贪婪与谎的利益蛛网。
年度重点文旅亮化工程——滨江沉浸式水幕光影电影项目,正式对外公开招标。项目总审定招标金额三千八百五十二万元,官方规划文案写得极尽美好:打造城市夜间文旅地标、沿江打造千米水幕荧幕、融合光影特效与本土人文故事、拉动夜间文旅经济、提升城市名片质感。
白纸黑字的策划案装帧精美,配图是专业团队渲染出的梦幻效果图:夜幕低垂,江水为幕,激光穿透水雾,山河画卷、城市变迁在江面缓缓流转,绚烂光影倒映江面,勾勒出澜海市独有的浪漫夜景。在普通民众眼里,这是zhengfu重金打造的惠民文旅工程,是城市升级的亮眼名片;可在深谙行业潜规则的人眼中,这只是一块油脂肥厚、等待瓜分的肥肉。
工程招标流程合规严谨,公示、评标、审核、定标,每一个流程都严格贴合法定程序,公示文件在政务网站、公示栏完整留存,挑不出半分明面瑕疵。经过评标委员会综合打分评审,最终江城楚韵文旅传媒有限公司成功中标。这家注册于省会江城的文化传媒公司,资质齐全、标书精良,办公场地、行业资质、过往项目履历一应俱全,完美契合本次招标的全部硬性要求。
对外公示的中标结果坦荡公开,媒体简短报道,市民拍手期待,所有人都以为,专业的传媒公司会保质保量完成这场水幕盛宴。只有圈子里少数人清楚,光鲜中标企业的外壳之下,藏着一场精心布局的挂靠交易。
楚韵文旅从来不是这个项目的实际操盘方。公司负责人只负责走流程、过资质、做公示,收取一笔固定的挂靠服务费,全程不参与施工、不把控制作、不调配人员,项目中标落地的那一刻,这份千万级工程的实际控制权,便悄然移交到了严晟的手中。
严晟,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没有传媒行业从业履历,没有影视制作专业知识,不懂光影编程,不通水雾调试,甚至连水幕电影的基础构造都一知半解。他既不是企业家,也不是技术从业者,唯一的资本,便是深耕本地人脉圈子,熟稔各类工程招标的灰色规则。
在工程行业,永远有两套并行的逻辑。明面上,是资质、技术、方案、口碑的专业比拼;暗地里,是人脉、筹码、利益、默契的博弈交易。严晟深谙其中门道,他清楚,很多大额文旅工程,拼的从来不是谁的技术更好,而是谁能打通层层关节,拿下入场资格。
办公室里,香烟烟雾缭绕,严晟指尖夹着烟,翻看着打印好的项目中标通知书。三千八百五十二万的项目金额,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在他眼里毫无意义,他只看清了一个事实:这块肥肉,稳稳落在了自己手里。
他不需要钻研技术,不需要筹备设备,不用熬夜策划脚本,更不用奔赴江边调试水流光影。他要做的,只是利用人脉拿下项目,再转手出去,赚取中间最丰厚的差价。这是行业内心照不宣的赚钱捷径,空手套白狼,无本牟暴利。
夜色渐深,江边路灯次第亮起,清冷的光洒在平静的江面上。严晟拨通了同乡方力的电话,语气直白又市侩,没有丝毫迂回。
“澜海江水幕项目,我拿下来了。我不懂影视制作,没空盯现场,给你做,四百万,一口价。”
电话那头的方力愣了几秒,呼吸骤然急促。他清楚这个项目的公示金额,三千八百多万的大盘,严晟四百万转包,其中的利润空间,傻子都能看懂。
“晟哥,这么大的项目,四百万……靠谱吗?”方力压着声音问道,眼底藏不住贪婪。
“合规流程全部走完,资质、合同、手续一应俱全,你只管找人干活,剩下的不用管。”严晟吐了一口烟圈,语气漫不经心,“我要的是省心,你要的是赚钱,互相成全。”
通话结束,严晟靠在真皮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一笔简单的口头约定,没有复杂流程,没有严苛约束,转瞬之间,他便锁定了三千四百余万的纯利润。这笔钱,不需要汗水浇灌,不需要技术支撑,仅仅依靠人脉倒卖,便轻松落袋,是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
而此时的方力,握着手机,心脏砰砰直跳。他和严晟一样,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不懂光影特效,不懂后期剪辑,不懂水幕搭建,可贪婪是人的本能,唾手可得的利润,没有人愿意轻易推开。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查到的项目公示信息,手指反复摩挲屏幕,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严晟赚大头,自己哪怕简单转手,也能赚得盆满钵满。既然不用自己干活,何必纠结技术?层层转包,本就是圈内常态。
江水滔滔,暗流涌动。一纸光鲜的文旅标书之下,第一条贪婪的锁链,已经牢牢扣紧。没有人关注工程质量,没有人在意成片效果,所有人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和诱人的利润。
第二章连环转手,层层剥利
利益的链条一旦开启,便会顺着贪婪的本能不断延伸、蔓延,每一次转手,都是一次赤裸裸的利润压榨,每一个中间商,都在盘算着如何不动劳作、坐收差价。
方力接下四百万的转包订单后,从未想过潜心钻研项目、寻找专业团队落地施工。在他的认知里,工程的价值不在于成品好坏,而在于转手倒卖的差价。他照搬严晟的模式,不问工艺、不谈质量、不看方案,一心只想快速出手,赚取安稳利润。
短短三日,方力通过行业闲聊群,联系上了江城市光痕影视工作室。这家工作室在工商系统内登记在册,证照齐全,对外拥有独立门面,临街商铺装修简约,玻璃门上贴着影视制作、活动策划、光影设计的宣传字样。
从外表看,这是一家正规靠谱的影视制作公司,门面、执照、公示信息一应俱全,足以糊弄外行。可剥开光鲜外壳,内里空空如也:没有固定在职员工,没有专业技术团队,没有剪辑设备,没有光影调试器材,甚至连常驻办公人员都没有。一间临街门面,几块宣传招牌,便是这家工作室全部的家当。
工作室负责人姓周,精明圆滑,深谙转包套路。他清楚方力急需转手,也明白这个水幕项目无需自己落地,只需要再次倒卖,就能稳赚一笔。两人一拍即合,快速敲定转包价格:二百二十万。
一纸简易私下协议,方力完成第二次转手。短短几天时间,他没有踏足一次江边工地,没有修改一份策划方案,没有采购一件施工器材,轻松赚取一百八十万差价。
严晟、方力,两个门外汉,前后两次转手,合计刨除成本、净赚三千六百万余元。而原本三千八百多万的项目资金,经过两轮无情收割,留给实际施工端的经费,仅剩二百二十万。
利益的镰刀从未停止挥动,光痕影视工作室的周某,自然不会成为最后的接盘人。空门面的工作室本就是套利工具,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承接制作。
周某人脉简单,圈子狭窄,思来想去,他拨通了学弟汪明的电话。汪明从事活动搭建辅助工作,常年混迹各类小型商业演出、灯光布置项目,略有线下对接资源,却从未接触过水幕电影这类大型文旅光影工程。
电话沟通简洁直白,周某开门见山:“澜海水幕项目,二百二十万接来,一百六十五万转给你,你找人落地,我净留五十五万,不用我操心。”
汪明没有影视制作经验,不懂编程特效,不通江水力学,可五十五万的差价摆在眼前,诱惑足以蒙蔽理智。他明知自己能力不足,却还是咬牙应下。在他眼里,只要能赚钱,专业与否从来都不重要,实在不行,继续转手便可。
第三轮转包快速落定,周某凭借一间空门面、一本营业执照,不劳而获,躺赚五十五万。
至此,项目资金再次缩水,从二百二十万压缩至一百六十五万。光鲜的千万文旅工程,经过三轮层层剥皮,资金早已大幅流失,而从头到尾,没有一人触碰施工环节,没有一人研究制作方案,没有一人考量成片效果。
贪婪如同病毒,快速蔓延传染。汪明接手项目后,同样陷入迷茫,他看着专业的光影制作要求,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只觉得一头雾水。激光角度、水雾压强、画面分辨率、夜间适配调试、江水环境适配,每一项专业要求,都远超他的能力范围。
他没有丝毫钻研攻坚的想法,满脑子只有套利二字。人脉匮乏的他,转头找到了相识多年的朋友李坤。李坤常年承接零散外包杂活,游走在各类小型工程项目之间,做事油滑,心思缜密,极度利己。
两人酒桌闲谈几句,敲定第四轮转包价格:一百三十五万。
汪明完成转手,轻松赚取三十万差价。
短短一个月时间,一份千万级文旅工程,历经四轮非法转包,链条清晰直白:严晟→方力→周某→汪明→李坤。五个人构成一条完整的贪婪流水线,没有一人具备水幕电影制作资质,没有一人投入技术精力,所有人都在倒卖套利。
四轮转手层层吸血,三千八百五十二万的项目总资金,历经层层克扣、差价瓜分,最终沉淀到终端施工端的经费,仅剩一百三十五万。
四轮转手层层吸血,三千八百五十二万的项目总资金,历经层层克扣、差价瓜分,最终沉淀到终端施工端的经费,仅剩一百三十五万。
高额资金被中间商层层瓜分,如同肥沃麦田被多人收割,等到最后,留给耕耘者的,只剩贫瘠残土。
李坤成为第五手承接人,也是这条倒卖链条的最后一环。他清楚,自己再也没有转手的余地。一百三十五万的价格,已是行业底线,再无套利空间。
酒过三巡,晚风微凉,李坤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板凳上,指尖摩挲着转账记录,眼底闪过精明的算计。他不懂光影特效,不懂水幕搭建,可他清楚,一百三十五万,足够压缩成本、暴力完工,哪怕粗制滥造,只要按时交付,便能蒙混过关。
城市江边依旧灯火璀璨,规划文案里的绝美水幕光影,还停留在渲染效果图中。无人知晓,这份万众期待的文旅工程,早已沦为一群外行的敛财工具。高额公款,悄然流入无数私人腰包,贪婪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冰冷的资金,密不透风。
第三章尘埃落定,唯一匠人
深秋的江边,江风凛冽,寒意刺骨。李坤在行业交流群里反复筛选,对比报价、压缩成本,剔除所有高价服务商,一心只想用最低成本完成交付,最大化截留资金。
在无数零散从业者的联系方式中,他锁定了导演陈默。
陈默年近四十,深耕影视行业十余年,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雄厚的资本,不开公司、不搞挂靠,只做纯粹的技术匠人。他精通光影剪辑、特效合成、画面策划,擅长户外大型光影落地项目,做事踏实较真,工艺精益求精,不懂行业潜规则,不会人情圆滑世故,毕生所求,不过是用心做好每一部作品,凭手艺养家糊口。
两人对接当天,李坤语诚恳,刻意包装项目:正规文旅工程、资金充足、流程简单、完工即刻结清尾款,没有任何拖欠。他隐瞒了层层转包的肮脏内幕,闭口不谈巨额资金被克扣的事实,只用最简单的施工要求、最低廉的报价,诱导陈默接单。
“全部制作、调试、落地,十万,一口价。”
李坤语气平淡,抛出最终报价。
十万。对比最初三千八百五十二万的招标金额,如同沧海一粟,渺小到令人心酸。这条漫长又肮脏的利益链条,五轮转手、层层压榨,最终留给唯一实干匠人的酬劳,仅有十万。
同行朋友得知报价后,纷纷劝阻陈默:“文旅工程水太深,低价转包的项目猫腻极多,尾款极易拖欠,不要碰。”
可陈默别无选择。行业淡季,订单稀少,家中妻儿需要养活,房租水电亟待缴纳,十万酬劳,虽算不上丰厚,却足以支撑家庭日常开支。他单纯认为,凭手艺赚钱,付出劳动、拿到报酬,天经地义。他看不清资本背后的阴暗,看不懂层层转包的算计,更想不到,看似简单的正规项目,藏着无数贪婪的吸血者。
签订简易劳务协议当天,李坤爽快转账五万五千元,作为项目首付款。协议白纸黑字标注:项目完工、验收合格后,结清剩余四万五千元尾款。
签字落笔,陈默正式接手澜海市滨江水幕电影全部制作工作。他是整条利益链条里,唯一真正做事、唯一具备专业能力、唯一愿意躬身付出的人。
开工之日,没有隆重启动仪式,没有专业施工团队,没有精良设备加持。陈默孤身一人,扛起全部工作。脚本撰写、画面构思、素材剪辑、特效渲染、激光调试、水雾匹配、夜间试播、反复修改,所有繁琐复杂的工序,全部由他一人包揽。
深秋深夜,江风如刀,刺骨寒凉。每晚零点之后,江边人流稀少,噪音干扰最低,是调试水幕光影的最佳时段。陈默日复一日,深夜奔赴江边,架设设备、调试水雾、校准激光、优化画面。
江水潮湿冰冷,浸湿他的衣袖;深夜寒风凛冽,刮红他的脸颊;长久盯控强光屏幕,让他双眼酸涩肿胀。没有人给他搭把手,没有人提供技术辅助,没有人保障后勤补给。所有难题,全部由他一人咬牙攻克。
为贴合澜海市本土人文特色,他翻阅大量地方史料,整合城市发展脉络,打磨每一帧画面;为适配江水流动速度,他反复调试水压、校准喷射角度,无数次深夜试验;为保证光影色彩通透绚丽,他逐帧调色、优化特效,剔除瑕疵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