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解释就是,商人身份只是他的偽装。
真正病死的,是薛昭。
而活下来,并顶替了薛昭身份、利用其财富网络离开韩国,暗中图谋的,正是这位心怀国仇家恨、智计百出的韩国公子——张良。
」「他借尸还魂,隐去张良这个显眼的名字,以薛昭的身份行走天下,更方便他结交六国遗士,筹措资金,以待天时。
」嬴政闻,眼中寒芒乍现。
这李代桃僵之计,确实精妙。
若非沐曦心细如发,常人极难想到这一层。
---阴冷潮湿的黑冰台地牢,终日不见天光。
薛昭被单独囚于一间石室,叁日来,除了送饭的狱卒,再无人理会他的高声喊冤。
这叁日,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心智酷刑。
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张良的脑海却片刻未停。
他反覆推敲着与「若云」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日,他梳理疑点。
那刻意为之的红斑、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眸、那远超闺阁女子的见识谈吐,以及她对他那番「反志」试探时异乎寻常的冷静……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徐若云绝非普通官家女子。
第二日,他推测身份。
她可能是黑冰台精心培养的密探?
或是某位被秦王暗中委以重任的宗室贵女?
他甚至大胆猜想,她是否就是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凰女」?
但这个猜想随即被他自己推翻——他亲眼所见,她眸色如常,而凰女目含异色,此乃天下皆知的特徵,难以偽装。
第叁日,他陷入困境。
无论她真实身份为何,她背后站着的,必然是秦王嬴政。
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局,而他竟一头撞了进来。
如今身陷囹圄,外界情况不明,他必须设法脱身,至少,要保住性命,以待时变。
「我薛昭爱慕若云姑娘,何罪之有!
尔等凭何拘禁于我!
」他依旧每日高声喊冤,维持着薛昭的人设,心底的焦灼却与日俱增。
叁日后,玄镜亲自踏入地牢,沉默地将他提出。
叁日后,玄镜亲自踏入地牢,沉默地将他提出。
薛昭心知,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章台殿内,烛火通明。
嬴政端坐于玄色玉案之后,沐曦则静坐其侧,已换回凰女装束,脸上再无红斑,那双独一无二的琥珀金瞳,在灯下流转着慑人心魄的光彩。
薛昭被玄镜押至殿中,目光与沐曦接触的剎那,心中再无侥倖。
果然是她!
难怪「若云」气度不凡,难怪她脸上要刻意画上红斑掩盖真容……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惊愕与冤屈,对着沐曦方向激动道:「若云姑娘?
!
不……您、您这是……?
」他随即转向嬴政,噗通一声跪下,语气悲愤却不失礼数:「王上明鉴!
在下薛昭,之前不知若云姑娘真实身份,只因倾慕其风采,行为或有唐突,但绝无歹意!
如今既知姑娘乃尊贵的凰女大人,在下纵有爱慕之心,亦知云泥有别,从此绝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然大秦律法森严,却未曾规定爱慕官家女子便是罪过啊!
求王上、凰女大人明察,放草民归去!
」他辞恳切,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懵懂无知、一往情深却触犯禁忌的可怜人。
沐曦静静听完,并未语,只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嬴政。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十指随意交叠,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薛昭身上,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审视。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嬴政低沉而缓慢的嗓音终于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不带丝毫怒意,只有冰冷的瞭然:「爱慕之心,自然无罪。
」他话音微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令人胆寒的弧度。
「但,张良,你偽造身份,潜入咸阳,图谋不轨。
这,便是死罪。
」「张良」二字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殿中!
跪在地上的「薛昭」——张良,瞳孔剧烈收缩,内心已是天翻地覆,惊涛骇浪!
他们如何得知?
!
真正的薛昭早已病故,此事天衣无缝,黑冰台再神通广大,又如何能查到数年前异国他乡的一次偷梁换柱?
然而,他数年隐忍磨鍊出的定力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
儘管内心震骇欲绝,他的身体却如同磐石,纹丝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强行控制在一个稳定的状态,唯有那瞬间缩紧的瞳孔,洩露了他一闪而逝的惊骇。
他依旧维持着跪姿,低垂着头,让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彷彿嬴政口中那个名字,与他毫无干係。
---张良(自称薛昭)闻,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的冤屈与恰到好处的惶恐,他对着嬴政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王上明鑑!
草民……草民确是薛昭啊!
张子房乃是草民在韩国时的故交,他、他数年前确已病故……此事在韩地旧识中皆可查证。
草民不知,不知为何会让王上与凰女大人產生此等误会,竟以为草民是那已死之人?
草民……万死难辞其咎!
」他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动,完美演绎了一个被天威误伤、恐惧又无助的商人模样。
嬴政目光如炬,静静地盯着他,未置一词,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凝结。
片刻后,他微微侧首,视线落向身旁的沐曦,将这场「审讯」的主导权,无声地交给了她。
沐曦接收到他的目光,唇角轻扬,勾勒出一抹清浅而莫测的笑意。
她缓步上前,琥珀金的眼瞳凝视着跪伏在地的张良,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原来如此,看来……或许真是我等误会薛先生了。
」她语调轻柔,彷彿春风拂过,却让张良心中猛地一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只听沐曦继续说道:「既然是一场误会,薛先生又已知晓,当日的『若云』便是凰女。
我当时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往东市微服游玩一番,这才借了徐太医千金的名头行事。
」她话锋微微一转,虽依旧含笑,却隐含威仪:「那么,就劳烦薛先生出去后,务必对此守口如瓶。
徐太医年事已高,胆小怕事,我实在不愿他因这桩小事,再受任何无谓的困扰与惊吓。
薛先生,可明白?
」这番话,听似在请求保密,实则是将一个难题拋回给张良。
他若应下,便等于承认了自己与「凰女」之间有了共同的秘密,并且受制于此;他若拒绝或迟疑,则更显心虚。
张良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便领悟了这层敲打与警告。
张良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便领悟了这层敲打与警告。
他立刻抬头,脸上满是诚恳与顺从,拱手郑重道:「凰女大人放心!
草民对天起誓,今日之事,走出章台殿后便烂于腹中,绝不对外人透露半字!
绝不会让徐太医为难!
」沐曦闻,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向嬴政,语气轻快而篤定:「王上,看来确实是黑冰台情报有误,一场误会罢了。
薛先生行并无触犯秦律之处,依我看,便让他回去吧。
」嬴政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看似无辜的张良,又落回沐曦那张含笑的脸庞上。
他心知沐曦此举必有深意,然而,听着她为这个曾对「若云」满口倾慕之情的男人求情,即便只是逢场作戏,一股属于帝王、更属于一个男人的独佔慾,仍是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悄然滋生,泛起一丝酸涩的涟漪。
他顿了一下,那片刻的沉默,宛如猛虎轻嗅到属于自己领地上的陌生气息,虽未张牙舞爪,眸底却已掠过一丝深沉难测的审视。
最终,他还是压下了那点不悦,选择全然信任沐曦的判断。
他恢復了惯常的冷峻,沉声下令:「玄镜。
」黑影应声而现。
「他带出宫去。
」「诺。
」玄镜领命,对张良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良强压下劫后馀生的心悸与满腹疑云,恭敬地行礼谢恩,低眉顺眼地跟着玄镜,快步离开了这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章台殿。
殿门缓缓闔上,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
嬴政这才转向沐曦,眸中带着询问与一丝未散的慍色。
沐曦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那抹运筹帷幄的浅笑再次浮现,轻声道:「王上,钓大鱼,需放长线。
他既已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接下来……才会领着我们,找到他真正的巢穴与同党。
」她的金瞳中,闪烁着洞悉未来的光芒。
放虎归山,非是纵敌,而是为了……将其一网打尽。
嬴政深邃的眉眼晦暗不明。
他未发一语,径自坐回玄色王座,随即手臂一伸,揽住沐曦的腰肢,略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身子带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坚实的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沐曦微怔,尚未开口,嬴政的指腹已轻轻抚上她的唇瓣。
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在她柔软的唇上细细描摹,流连忘返。
他低头,额头几乎与她相抵,灼热的呼吸交织,低沉的嗓音里压抑着风暴:「放他走,孤依你。
」他的指腹微微用力,眸色转深,「现在,告诉孤,你为他求情时,心中可有一丝……不该有的波动?
」沐曦听出他话语深处那极力隐藏的在意与独佔慾。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顺从地将微烫的脸颊,更深地偎入他宽大的掌心之中,像一隻寻求温暖与信赖的猫儿。
那双金瞳盈盈抬起,清晰地倒映出他紧绷的面容,其中没有半分闪躲,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与温柔的安抚。
「王上,」她的声音透过他的掌心传来,有些闷,却异常清晰柔软,「在我眼中,这天下英杰,无论是惊才绝艷的张良,又或是『深情不渝』的薛昭,」她提到那两个名字时,语气平淡无波,如同谈论无关紧要的尘埃,「他们纵有千般算计,万种机谋,其存在与消亡,于歷史长河不过一瞬。
」她微微偏头,柔嫩的唇瓣无意间擦过他的虎口,感受到他手臂的肌肉瞬间收紧。
她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源自绝对知晓的强大自信:「他们的一切挣扎,最终连这咸阳宫的一砖一瓦都难以撼动,又如何能伤及您——这座宫殿、这整个大秦唯一的帝王,半根发丝呢?
」她的话语,如同最柔软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抚平了他心底那点因醋意而生的焦躁与不安。
嬴政深深地望进她那双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瞳,那里面的信任与篤定,胜过世间万千誓。
他喉结滚动,所有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上的、无需再压抑的炽热情感。
「孤的曦……」他低哑轻唤,不再需要任何多馀的语。
他托住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俯身,狠狠地攫取了她的唇瓣。
这个吻,带着独佔的宣示,更带着对怀中之人无尽的疼惜与宠爱,彷彿要将她方纔所有的语,都尽数吞嚥入骨,融为一体。
在殿角,太凰庞大的身躯蜷缩着,银白的毛发如月光流淌。
牠看似在假寐,喉咙里却发出一声极轻微、带着满足意味的咕嚕声,那条长长的尾巴尖,在不经意间,愉悦地轻轻扫动了一下地面。
殿内烛火温暖,映照着王座上紧密相依的身影,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默契与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放走的鱼饵已入水,而执竿者,正安然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寧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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