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走到场中,对赵铁柱招招手:"你,带七个弟兄出来。"
赵铁柱刚受了激励,一腔热血正沸,立刻点了同伍七人冲到场中。戚继光亲自给他们排阵位,把一杆狼筅塞到赵铁柱手里:"你身形高壮,臂力过人,狼筅是阵胆。记住,敌人冲来不许退,狼筅在前扫刺,后面的长枪手自你腋下出枪,刀盾手护住两翼――试试。"
对面五名戚家军老兵摆好阵势,一声呼喝便冲杀过来。赵铁柱咬着牙把狼筅平推出去,那枝长满倒钩的铁枝横扫过去,对面老兵身形一晃避开。赵铁柱正慌,身后两杆长枪忽然从左右腋下同时刺出,逼得对面两人后退――原来他被戚继光按阵法推着走,不知不觉已经让出了枪路。
"好!"戚继光喝了一声,又转向其余新兵,"看到了?鸳鸯阵的精髓不在个人勇武,在协同一心。狼筅挡不住所有敌人,枪手射不中所有要害,刀盾兵砍不尽所有腿脚。但三者合在一处,任他倭寇倭刀多快、鞑子骑射多猛,都突不破这铜墙铁壁!"
他走到赵铁柱面前,按住那杆还在微微颤抖的狼筅:"你方才怕了吗?"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怕……怕对面那几把刀。"
"怕就对了。"戚继光声音忽然压低,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我头回上阵也怕,两腿发软,手里枪差点握不住。可你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怕,你身后有枪手帮你挡侧面,两侧有刀盾护你肋下。鸳鸯阵就是把七个胆小的人绑在一块儿,变成七个胆大的人。"
他说着回身一指敌台方向,声量再次提起来:"看到那座敌台上的刻痕了?谭副将当年守台时只有二十七人,没有一个临阵退缩,没有一个丢下同伴。因为他们信,信自己背后站着弟兄。你们今日是新兵,明日便是袍泽。将来上了战场,记住――狼筅替枪手开路,枪手替狼筅补刀,刀盾替所有人挡箭。这是戚家军的规矩,也是从今往后蓟州大营的铁律!"
话音未落,队列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总兵大人,那万一有弟兄伤了怎么办?扔下他?"
问话的是个年轻小卒,脸上稚气未脱,话一出口便被旁边老兵狠狠瞪了一眼。戚继光却笑了,招手让他上前:"你叫什么?"
"周……周小乙。"
"周小乙,你问得好。"戚继光从腰间解下一面铁质腰牌,正面铸着"戚家军"三字,背面刻着"同生共死"四字,递到他手里,"但凡戚家军将士,人人都有这样的腰牌。战场上若有人倒下,同伍之人拼死也要把他拖回来。若拖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每个字都像砸在砖地上的铁钉:"若拖不回来,活着的弟兄便替他报仇。杀光眼前的敌人,再回来安葬他。戚家军自义乌成军至今,从未丢过一具袍泽尸首,从未弃过一个受伤弟兄。今日你们入了这道营门,就是戚家军的人。是人的,就得有人性!"
演兵场上死寂了片刻。忽然赵铁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戚家军!"
"同生共死!"周小乙跟着喊。
随即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北风卷着沙尘扑在将士们身上,那些方才还带着散漫和疏离的面孔,此刻统统被一层什么东西绷紧了。戚继光看着队列中一双双燃烧的眼睛,缓缓抬起右臂,五指并拢,举过眉峰。
三百名将士齐刷刷跟着举手,甲片碰撞声如铁瀑奔流。
"记住了――"戚继光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沙送入每一只耳中,"你们是蓟州的墙,是大明的刀。鞑子若来,这道墙不会垮,这把刀不会卷。因为你们身后有彼此,有袍泽,有万家灯火。杀敌报国,不在一时血气,在日日苦练,在夜夜警醒,在每一次举起兵器时――都能想起身边那张脸。"
他放下手臂,转身向敌台走去。杨文通紧步跟上,低声说:"总兵,新兵士气已经起来了,要不要趁热打铁加练?"
戚继光登上台阶,回头望了一眼场中热火朝天自发操练起来的士卒,摇了摇头:"练是要练,但今儿够了。让他们消化消化,彼此认认脸,吃顿热乎的。把赵铁柱那十两赏银今晚就发下去,当着全营的面发。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周小乙那孩子胆大心细,让老兵带一带,是个好苗子。"
杨文通应了,又忍不住叹道:"总兵待士卒如此,末将跟了您这些年,每回看您训兵,心里都热得慌。"
戚继光推开敌台门扇,寒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边几根早生的白发。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将士们把命交到我手里,我就得把心掏给他们看。戚家军的魂不是哪个人,是每一双握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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