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利剑!
淳安县衙比杭州府衙小了三圈不止。
高瀚文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淳安县”三个字,漆掉了一半,右边那个“县”字缺了一竖,像是被虫蛀的。
门口没有衙役迎接。
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高瀚文回头看了看随从,随从也一脸茫然。堂堂县衙,正门大开着,院子里空空荡荡,连条狗都不见。
“人呢?”
随从快步进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脚步带风。
“大人,县衙里就剩一个文书,说是海知县带着人全下乡了。衙役、师爷、主簿——全在田里。”
高瀚文的嘴抿了一下。
全在田里。
一县之长,不坐堂,不理案,把衙门口的人全拉去种地了。这是知县还是庄稼把头?
他迈过门槛,往正堂走。
正堂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摞着一摞公文,用石头压着。旁边搁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高瀚文坐下来。
“去找人,把海知县请回来。就说杭州知府在此等候。”
随从领命跑了。
高瀚文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上,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桌上的公文。翻了两页,手停了。
公文上的字写得极小,密密麻麻。不是常见的奏报格式,是手写的册子,用线装订。封皮上写着“鱼稻桑试行记要”六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建业乡
大明利剑!
“海知县,本府不是说这粮食用错了地方。本府说的是程序——”
海瑞的手掌拍在桌上。
不重,但清脆。正堂里的回音在梁柱间转了一圈。
“程序。”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碎。
“高知府,你跟我讲程序。好,我跟你讲程序。按程序,淳安今年的赈灾粮应该由户部下拨。折子递上去了吗?递了。户部批了吗?没批。严阁老压着,四个字——从长计议。”
他竖起四根手指。
“从长计议。从多长?从淳安死完人那么长?等程序走完,棺材板都烂了。”
高瀚文的脸热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从杭州赶来的路上,轿子里闷热,他反复琢磨过这件事的每一面。赵宁违制,这是事实。但赵宁救了人,这也是事实。
——可他是杭州知府。杨金水让他来查,他不查,怎么交差?
海瑞好像看穿了他这点心思。
“高知府,你从杭州跑来淳安,是替沈一石要粮,还是替别人来寻赵大人的毛病?”
这话扎在了要害上。
这话扎在了要害上。
高瀚文的呼吸停了半拍。替沈一石?沈一石自己都没来讨,他讨什么?替别人?他能替谁?杨金水?
“你替谁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海瑞又坐下了,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但我告诉你,赵大人在淳安做的事,我海瑞看在眼里。这个人不睡觉、不要命地泡在田里,为的不是自己的官帽。你要参他违制,你参。你要告他私借官粮,你告。折子递上去,内阁看了,严阁老看了,皇上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们得掂量掂量,淳安的百姓答不答应。”
正堂里安静了。
门外的日光已经偏到了墙根底下,有蝉在远处叫,一声一声,又急又躁。
高瀚文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参赵宁违制?参了又怎样?赵宁拿三万石粮食救了一县的人命,他高瀚文拿一张借据要把人钉在违制的桩子上。折子递上去,不管谁看了,他高瀚文都是那个不干正事专挑刺的酷吏。
杨金水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杨金水要的是赵宁贪墨、赵宁中饱私囊、赵宁把沈一石的粮食倒手卖了——可偏偏一分都没进赵宁的口袋。
这趟差事,查到底是个干净的。
高瀚文站起来了。
袍角在椅面上带起一点灰,他这回也没拍。
“海知县——”
海瑞抬头看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