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加更
徐阶走得快,大红官袍上落了一层雪,他顾不上掸。
甬道上的百官还在往里涌,徐阶已经穿过人群,直奔台阶而来。
赵宁把怀里的朱翊钧递给身旁的太监,低声道:“带世子去偏殿歇着。”
朱翊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赵宁拍了拍孩子的背,“师傅一会儿就来。”
孩子被抱走了。
徐阶上了台阶,一把攥住赵宁的袖子,把他往廊下拽了两步。
“遗诏。”
两个字,又急又沉。
赵宁看着他。徐阶的脸在宫灯下半明半暗,额头上全是汗,混着雪水往下淌。这位七十二岁的首辅,此刻浑身上下绷得跟一张弓。
“高拱呢?”赵宁问。
“高拱在路上,张居正也在路上。”徐阶压低了嗓子,“遗诏不能等他们来了再拟——高肃卿那个脾气,一进来就要争,到时候吵成一锅粥,天亮之前拿不出东西来。”
赵宁没接话。
徐阶的手还攥着他袖子,力气不小。
“云甫,你来写。”
“我写?”
“你写。”徐阶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方砚台——是随身带的,墨都磨好了。“你是次辅,又是陛下临终前见的人。”他顿了一下,“这道诏书从你手里出去,名正顺,谁也驳不了。”
——老狐狸。
赵宁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了一遍。徐阶不是信任他,是要用他。遗诏这东西,谁执笔谁担责。将来朝堂上翻旧账,
遗诏加更
赵宁没答。
“十五年。”徐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在严嵩手底下忍了十五年。笑脸相迎,卑躬屈膝,看着同僚一个一个被他整死,我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他转回来,盯着赵宁。
“现在他死了,我连一道罪己诏都写不得?”
赵宁没有被这股气势压住。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徐阶要的不是公道。徐阶要的是定性。
一道罪己诏下去,嘉靖朝四十年盖棺定论:昏君。严嵩是昏君用的奸臣,徐阶是昏君朝里忍辱负重的忠臣。
干净,漂亮,一笔写完。
但赵宁不能让他这么写。
不止是因为嘉靖对他有知遇之恩。而是因为一旦把嘉靖定成昏君,裕王登基的法统就矮了三分。一个昏君的儿子,继位本身就是原罪。到时候朝堂上谁都能拿这道诏书做文章。
更何况,朱翊钧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