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苦短日高起!
徐阶的奏疏是半夜递进宫的。
走的不是通政司的路子,而是直接送到司礼监值房,上头盖着内阁的关防大印,批了“急本”二字。
陈洪拿到这份奏疏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蜡烛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越看,嘴唇越抿得紧。
参高拱。
理由写得工整——礼部侍郎高拱,越权侵部,私调人事,不经内阁票拟,径自札付六部,形同专擅。
徐阶的笔法老辣,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但又不过分。不提“欺君”,不提“结党”,只咬死一个字:规矩。
你高拱不守规矩。
陈洪把奏疏合上,搁在桌面。
这份东西他不能压,也不敢压。徐阶走的是急本,司礼监当日必须呈御前。压一天,他陈洪的脑袋就得搬家。
但他也不急着送。
天色刚蒙蒙亮,坤宁宫那边还没传来皇上起身的消息。他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份奏疏到了御前之后,会掀起什么样的浪。
高拱要倒霉了?
不见得。隆庆跟高拱的关系,满宫上下谁不清楚。裕王府那些年,高拱是老师,是心腹,是最亲近的外臣。新帝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把高拱从六部提进内阁,这份恩宠,在隆庆一朝,满朝文武没
春宵苦短日高起!
当王爷的时候多好。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
“皇爷——”
门口传来李妃的声音。
隆庆睁开眼。
李妃站在门槛外头,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进来。”
李妃进了殿,把粥放在案头,看见了那摞奏疏。她没问什么,只是把碗往隆庆手边推了推。
“先用些吧,一早上没进东西。”
隆庆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听说了?”
“听说了。”李妃在旁边站着,没坐。
“你觉得呢?”
李妃沉默了一瞬。
“臣妾不懂朝政——”
“我问你觉得呢。”
李妃垂下眼。
“高师傅是皇爷的人,这满朝都知道。但规矩就是规矩,坏了一次,往后谁都能拿来说事。皇爷不如——”
“不如什么?”隆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不如罚高拱?让徐阶那帮人看笑话?”
李妃没接话。
隆庆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洒了半张奏疏。
“朕刚登基一个月!一个月!底下的人就开始互相咬了!高拱要换人,徐阶不让换。徐阶参高拱,清流一窝蜂地跟着上本。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
“朕当了二十多年的王爷,谁都可以欺负。嘉靖四十三年,严嵩的人弹劾朕,说朕府中逾制,先帝差点削了朕的禄米。那时候朕忍了。现在朕坐在这把椅子上了——还要忍?”
李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等隆庆走了两个来回,才轻声开口。
“皇爷息怒。臣妾不是让皇爷罚高师傅,只是——”
“别说了。”
隆庆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