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穷匕见加更
陈洪抱着楠木匣子穿过甬道的时候,文华殿偏殿的门开了。
来的不是隆庆。
是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一个端着漱盂,一个捧着热帕子。后头跟着孙隆,弓着腰快步走到高拱跟前,低声说了句。
“皇上马上到,高阁老再等片刻。”
高拱嗯了一声。手掌还压在那封信上,没挪开。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齐整,拖沓,中间夹着一声极短的咳嗽。
高拱站了起来。
门帘掀开,隆庆皇帝走了进来。
高拱抬眼看见隆庆的、四十七条罪状,在这一刻全退到了后头。
“皇上。”
高拱的嗓音哑了一下。
“臣上次见皇上,到今日,十六天。皇上的龙体……”
他没把话说完。
隆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线,他没发觉,还是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拿帕子替他擦了。
“没事。”隆庆含混道,“前几日有些着凉,吃了太医的药,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
高拱看着隆庆抬杯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手指尖微微发抖。茶杯里的水面细碎地晃着。
——这不是着凉。
酒色。
高拱在裕王府侍讲九年,看着隆庆从十七岁的少年长到二十六岁的成人。那个时候的裕王被嘉靖冷落,日子寡淡,身边也就几个侍女,规规矩矩。后来登了基,后宫一下子铺开,酒也放开了喝,人也放开了要。
掏空了。
高拱垂下眼,盯着地面的金砖。膝盖还有些酸,是方才跪的。
“皇上。”
高拱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把身边太监都屏退的那种低。
“臣斗胆进一句话。皇上正当盛年,社稷系于一身,龙体是天下的根本——”
“高师傅。”
隆庆打断了他。
叫的是“高师傅”,不是“高卿”。这是裕王府时候的旧称。隆庆用这个称呼的时候,意思是——你别用臣子的身份跟我说话,咱们是自己人。
但同时也意味着——自己人说的话我听了,但你别往下说了。
隆庆放下茶杯,往椅背上又靠了靠。
“朕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