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历十万四千九百六十六年。
一道法旨自玉虚宫升起,以灵光为纸、以道韵为墨,悬于天穹之上。灵光自字缝之间流淌而下,如长河垂落,五洲四海之间,凡有修士者皆能感应其意。
法旨只有一句话:“封天之日已定,十年之后,岱岳之巅,天地共鉴。”
法旨既出,封天之事便已正式启动。十年之期看似宽绰,可五洲四海何其广大,天仙道脉自可瞬息而至,地仙、人仙之流却不得不提前启程。数月乃至年余的路程,若不早作准备,便可能错失那岱岳之约。
于是法旨传开未久,天地之间灵光渐密,遁光如织。自五洲四海的群山深谷、海上孤岛、云中洞府之中,千百道流光同时升起,或御剑、或驾云、或乘兽、或独行,交错纵横于天穹之上。
那景象之壮观,自天地开辟以来,未曾有过。
……
西牛贺洲,灵山。
禅宗祖庭矗立于灵山之巅,终年笼罩在一片沉静而厚重的金光之中。
那光并非日月光华,亦非仙家灵焰,而是从无数信众心中升起、汇聚、凝炼而成的香火愿力。
山间梵唱沉沉,若有若无地回荡于殿宇之间,将四方信众的虔诚吞入其中,熔炼之后,化为新的金光洒向天地四方,周而复始,无有穷尽。
灵山之上,燃灯佛祖远在归墟镇守,未曾归来。
如来端坐中央莲台,身周金光明灭不定,自有一种让万灵俯首的威严。
弥勒佛侍立左侧,圆融含笑,半阖的眼眸之中沉着一丝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卢舍那佛立于座前,头顶三辰冠已然戴好,日月星辰在冠身之上缓缓流转,光华璀璨。
灵山之下,四十二位菩萨与五百罗汉已然列阵以待。菩萨法相庄严,周身灵光流转如纱;罗汉宝相威仪,气息沉凝如山。
这四十二与五百之数,并非随意而来——此乃禅宗体系之固位,上下有序,不可逾越。
禅宗之道,以香火神灵结合仙道而成,根基深植于愿力之中。修行者所成并非寻常仙道的内景或福地,而是一座名为“灵台”的道果之所。
灵台之内可收纳信众的香火愿力,亦可容纳虔诚者的灵魂,以信仰为基,以愿力为骨,自成一方不同于福地洞天的道域。
也正因如此,禅宗体系之中每一个位置的位格都是固定的,由上而下层层分润,不容增减。
佛有佛位,菩萨有菩萨位,罗汉有罗汉位,每一尊位置皆对应着一份从香火洪流之中分出的固定权柄。
下位者若要进位,便需等上位者腾出空缺,否则纵有再大的修为,也只能止步于原位之外。
那些突破凡俗之境的禅宗弟子若不能等到罗汉之位空缺,便只能以明王护法之名行走世间,虽有大神通,却终究无法踏入禅宗的核心体系之中,更无缘那灵台之上无上的伟力加持。
也正因为此,每一位真正的菩萨与罗汉,都极为难缠。他们以香火为根,以信仰为凭,只要禅宗体系不破,即便肉身被毁,亦可借香火之力重新凝聚真身。同境相争,禅宗之人或许不以攻伐凌厉见长,却以愈战愈韧,愈挫愈坚著称。
西牛贺洲曾是域外之战的主战场,那场大战几乎将此洲化为焦土,生灵涂炭,禅宗只能勉强维持着旧有的佛祖、菩萨与罗汉之数,无力扩张。
直到数万年休养生息,天地安稳,信仰重聚,香火之力方才日渐充盈。于是才有了卢舍那佛由菩萨进位为第四位佛祖,菩萨与罗汉之位也随之各增一席。
这一番进位,便是禅宗数万年来第一次真正的体量扩张,其意义远非新增几个名号那般简单。
如来目光落在卢舍那佛头顶那顶三辰冠上。冠身之上日月星辰缓缓流转,灵光如织,可如来一眼便看出其中尚有一线未曾圆满的缝隙。
他开口道“三辰冠,如今已炼化至此,差一道禁制便可圆满。此物不是你先天伴生而生,能以岁月之功将其温养到这般境地,已是最为极致的结果了。此番前往封天,务必以此为凭,争那一尊六御之位。”
“此事,关乎我禅宗大计,不可有失。”
卢舍那佛微微欠身,合掌低眉:“必然不负佛祖所托。”
如来不再多,只是微微阖了一下眼,随即睁开:“走吧。”
灵山之上,金光骤然炽烈。如来、弥勒、卢舍那三位佛祖率先腾空而起,身后四十二位菩萨与五百罗汉化作千百道流光紧随其后。那光河在天空之中铺展开来,向着东方的赤县神州破空而去。
金光过处,天穹之上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虹光。
……
赤县神州,镐京。
太庙深处,灵光如织。周穆王盘坐于祭台之上,轩辕剑身之上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两面皆已点亮了大部分,灵光在其间交错流淌。
他闭目凝神,双手虚托于剑身两侧,以自身帝王之气与整个大周的气运之力反复沟通剑中灵性,使之与自已融为一体。
他已在此闭关多年,日复一日,不敢懈怠。
此刻,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周穆王睁开眼,看到来人是周公旦,便微微欠身:“曾祖。”
周公旦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柄横悬于虚空之中的轩辕剑上,凝视了片刻,方才开口:“这剑,你已祭炼多时,准备得如何了?”
周穆王道:“已可催动七成之力。时日尚余,还能再进半步。”
周公旦目光从剑身上移开,落在周穆王面容之上:“那就好。”他顿了顿,“只是老夫想问你一句——你心里,可有把握?”
周穆王闻,沉默了一瞬,随即沉声道:“禅宗三辰冠虽强,轩辕剑亦非寻常之物。我有大周气运为凭,又有星辰之力加持,全力以赴未必没有一争之力。我一定要为姬氏一脉争回那一尊六御之位。”
周公旦听罢,却轻轻摇了摇头:“你理解错了老夫的意思。我是想告诉你——尽力便好,不必强求。”
周穆王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周公旦,目光之中带着不解。
周公旦负手立于殿中,目光似乎透过太庙的墙壁,落向更远处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