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端坐于玉清云台之上,面色虽然依旧平静如常,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他此刻的沉默之中带着一种极少见的凝重。他心中正在急速推演着应对之法,可越是推演,越是发觉这修真之法并无明显的破绽。
它以阴阳道莲为锚,以六御权柄为引,张钰本人便是天道的化身之一,他人以此为锚便等同于以天道为锚。此法根基之稳固,几乎无从撼动。
若只是权柄被侵蚀,那倒还在其次。真正让太乙真人在意的是这修真之法本身——它确实能够弥补仙道之法灵根之困的隐患。这法门本身极好,甚至可以说是仙道自创立以来最为重要的一次完善。
可问题在于,它如今只在妖族之中推行。以妖族那庞大的基数、漫长的寿元,长此以往,人妖之间的力量对比必然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届时人族即便仍握有赤县神州之地,也未必能如如今这般高枕无忧了。
破局之法倒也简单。只需将张钰的统御之权扩大到包含人族,让修真之法同样在人族之中推行,那灵根之困便可以从根子上解除。可此举无异于将人族教化的权柄拱手让给张钰。
玉清一脉筹谋数万年,好不容易才将人族道统握于掌中,岂能容忍此权旁落?况且一旦如此,太乙的教化之权便将名存实亡。
张钰这一手,确实打在了玉清的七寸之上。
岱岳山巅的气氛变得极为凝重。各方仙神各自沉默,灵光在云台之间无声流转,却无人率先开口。那修真之法带来的变数太大、牵连太广,在场之人皆在权衡,皆在思量。
而就在此时,妖庭一方忽然有一道气息骤然起了变化。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一名妖王正端坐于祥云之上,面色肃然,周身妖气正在急剧翻涌。
此妖乃是北俱芦洲冰原之上土生土长的北冥寒狼一族,名唤苍嵬,踏入妖王之境不过百年,是北俱芦洲少数真正臣服于张钰的妖族之一。他修的是水灵之道,方才他听闻张钰之后,便以此身水灵之力为引,参照那莲花感应之法,试着在体内模拟五行之气的流转。
此刻他周身的气息正在从单一的水灵之气向外蔓延,一层淡青色的木灵之气从水灵之中生出,继而是赤红色的火灵之气从木灵之中化出,黄、白二色紧随其后。五行之气在他身周轮转如环,虽微弱,却清晰可辨。那气息虽然远不及修士以真正天地灵物凝聚灵根后的稳固与深厚,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了。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以妖王之身、以修真之法,在自己体内凝聚出了一道虚假的五行循环。
"竟然真的可行……"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这一句如同引信,将岱岳山顶原本还在暗中推演的低沉议论彻底点燃了。
各方仙神看着苍嵬周身流转的五行之气,目光之中翻涌着各色情绪。推演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有妖王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实际操作成功,又是另一回事。
这意味着修真之法不仅仅是理论可行,它已经在天地之间有了第一个实证。
而且苍嵬身为妖王,本已踏上神道之路,他的成功也意味着修真之法并非仅限于未入道的普通妖族,即便是妖王同样可以转修。
玉清云台之上,赤精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以性情刚烈、脾气火爆著称,此刻见那妖王竟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转化了根基,他霍然站起身来,道袍翻卷,指着天穹之上的张钰喝道:"张钰!你创此邪法,是想让人妖两族再起冲突,将天地苍生都引入战火之中么?"
他这一喝声音极响,灵光震荡之间传遍了整座岱岳山巅,让不少仙神为之侧目。
张钰立于天穹之上,听到此,缓缓转过身来。他低头看着赤精子,目光之中并无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本座?"
"本座如今才是六御,这太和天地五洲四海,天界幽冥,是在我肩上担着的。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
此一出,赤精子面色骤变,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却感到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肩头。他回头一看,广成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面容平静,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容违逆的沉意。赤精子与他对视了一瞬,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冷哼一声,重重坐回了云台之上。
而妖族方面,气氛却比玉清更加复杂。
除去妖庭众人面上的几分欣喜之外,其余各方妖族的面色都不太好看。龙凤麒麟三族之中,已有不少妖神的目光变得极为复杂。他们推演过修真之法之后,比谁都清楚此法一旦真正推行开来意味着什么——张钰的统御之权将在妖族之中坐实,所有通过此法修行的妖族,都会在道途之上与那朵阴阳道莲产生牵连。
长此以往,张钰这"北冥玄极统御群妖圣德大帝"的名号便不再是一个空头衔,而是真正握住了妖族道途的命脉。
修真之法越是兴盛,他们的话语权便越是式微。
张钰扫了一眼四方,将各方神色尽收眼底。他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只是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再次响起:
"修真之道,大门已开。此法乃是解决仙道根基之困的可行之途,并非我一人之力可以完备。在场道友,无论仙神,还请与我共同完善此道。"
此话一出,即便是太清一方的玄都大法师,面色也微不可察地变了一变。他听得出张钰这句话的未尽之意——这已经不是在妖族之中推行一门新的修行法门那么简单了。张钰这是要在仙道之外另开一道,以修真之法逐步取代传统仙道。
他居然想成为道祖,此子好大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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