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守军和躲藏者向着建筑深处,向着楼上溃逃,明军没有直接追击,而是谨慎地逐屋清剿。
燧发枪的近距离射击声、刺刀捅入人体的闷响、垂死的惨叫、家具被推翻的巨响、搜索者的呵斥与俘虏的哭求……各种声音在长廊、楼梯、各个房间内交织回荡。
斯皮尔曼总督没有在自己的书房里等待,他身穿着全套的总督礼服,手持一柄装饰华丽的佩剑,神情木然地站在二楼宽阔的露台上。
他看着潮水般涌入自己官邸的士兵和“叛乱者”,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殖民秩序在这片土地上彻底崩塌。一丝苦涩扭曲了他惨白的脸。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自己将负全部的责任,如果他没有过于自大,认为中国人的目标不可能是巴达维亚,就不会给中国人这个机会。
露台下方传来的厮杀声、哭喊声、物品碎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斯皮尔曼甚至能看到楼下回廊中,几名明军士兵正用刺刀将一名试图抵抗的公司职员逼到角落,手起刀落。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依旧硝烟升腾、喊杀隐隐的城市,没有发出任何感慨,总督缓缓转过身,背对那片秩序崩塌的世界。
他松开手,手中装饰华丽的佩剑掉落在露台的石板地面上,紧接着他掏出了一把保养精良、镶嵌象牙握柄的燧发短铳——
这原本是他用于防身或维护最后尊严的武器。
总督将冰冷的枪口稳稳抵住自己的右侧太阳穴,手指扣上扳机。
枪声并不响亮,甚至被楼下的喊杀声掩盖了下去。
总督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重重向后仰倒,他那双曾经闪烁着精明的蓝灰色双眼,此刻只剩下空洞与绝望,依旧圆睁着,倒映着巴达维亚上空铅灰色的、硝烟弥漫的天空。
几乎就在枪响后不到半分钟,一队明军士兵踹开了通往露台的雕花木门,警惕地冲了进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以及那柄掉落的佩剑和滚落在不远处的短铳。
一名士兵上前,用刺刀尖谨慎地拨弄了一下尸体,确认其彻底死亡,另一名士兵捡起了那把短铳和佩剑。
他们虽然不认识斯皮尔曼,但从对方身上精美的服饰就能看出此人的身份绝不简单,明军迅速拉来一个投降的荷兰人,要求对方辨认身份。
那名俘虏看见斯皮尔曼死不瞑目的尸体后,脸色惨白,绝望地喊道:“不……总督大人……”
听到俘虏绝望的哭喊,周围的明军面面相觑,带队的什长眼前一亮,随即命人将这个消息上报上去。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总督府内外传开,并飞快地汇报到陈昂那里。
“哦?荷夷的总督zisha了?”陈昂正在总督府外广场上临时设立的指挥点听取紧张,闻眉头微挑,脸上并无太多意外,而是冷哼一声,道:
“倒算是知些廉耻,没学那鼠辈般乞降偷生,也算保全了他那点总督的体面。”
说罢,他下令将总督的尸体收殓起来,待战后好生安葬,又命加快剿灭残敌的速度,清点所有文书、财货、信件、地图、账册等等,并将所有俘虏集中看押。
而在总督府内,随着斯皮尔曼饮弹自尽,残余荷军的抵抗终于被彻底肃清,成群的俘虏被驱赶到庭院中看管,其中不乏议员或殖民地官员,他们大多面色如土,神情颓丧。
总督府的每个房间都被打开,箱柜被撬开,文件被收集,值钱的物品被登记封存。
明军军纪严明,对总督府内的财物并无兴趣,按照命令收集官方文件和大宗财货上。
而一些跟随进来的华人义民,则更多地是出于愤恨进行打砸破坏,或从荷兰人的尸体和俘虏身上搜捡些小物件,不过他们的打砸破坏很快就被明军制止。
当象征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双v旗帜被从总督府主楼楼顶的旗杆上彻底扯下,扔进庭院中堆积的废物里焚烧,总督府最终宣告落入明军之手。
这一幕,被巴达维亚城堡内的残存荷军尽收眼底,与残兵一起退守至此的大法官兼议员德克·范利尔脸色惨白地放下望远镜,身体微微颤抖。
总督府陷落,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最后据点,就只剩下这座巴达维亚城堡了。
这座城堡位于城市靠近海岸的东北角,是荷兰人在此最初的据点,城墙厚重,属于棱堡样式,配有相当数量的火炮。
在总督府陷落前,已有部分荷兰军队、官员、士兵家属以及军需物资撤入了城堡内。
如果他们选择坚守,依靠城堡内的粮食储备,坚守三四个月是没有问题,这个时间应该足够舰队司令范·德·卡佩伦率领船队从香料群岛回防。
但是……
“三四个月……”范利尔苦笑着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前提是,我们能在中国人的火炮持续轰击下,守住城堡的外墙和棱堡……”
明军在占领巴达维亚以后,也俘获了荷兰人的各式火炮,再加上明军自带的那些火炮,其重武器的火力威胁已达到十分恐怖的程度。
棱堡的设计固然能有效防御传统火炮和步兵突击,但前提是防御方拥有对等的火力进行压制和反击。
而城头配备的城防炮主要以三磅炮、六磅炮为主,无论是射程、数量还是炮手的士气,都显然无法与城外那些如狼似虎、刚刚经历了胜利洗礼的明军炮队相提并论。
更致命的是,城堡内挤满了惊恐的平民、士气低落的残兵、还有那些得知总督府陷落、对未来充满绝望的官员和家属。
孩子持续不断的哭声、女人压抑的啜泣、伤员痛苦的呻吟,以及士兵们眼中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动摇,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范利尔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坚守三四个月?
在这种内外交困、孤立无援、且明知对方拥有足以破城重器的情况下,那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最终换来的,很可能是在绝望的围困和猛烈的炮击后,城堡被攻破,然后是一场对所有幸存者而残忍的大屠杀——城外那些华人义民血红的眼睛,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