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直安静伫立的无心,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尚在稚龄,曾怯生生地问过父亲一个问题。
那时的父亲,依旧是满脸郁郁,沉默地望着远方,他凑到父亲身边,小声问道:“父亲,你有没有朋友?”
他永远记得,父亲沉默了良久,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无尽的落寞与遗憾,缓缓说了一句:
“我曾经,有过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只是后来,再也找不到了。”
彼时年幼,他不懂父亲话语里的刻骨遗憾,不懂那份失去的重量。
直到此刻,看见水幕里并肩而立、眉眼相投的两位少年,他才终于明白,父亲口中那个“很好的朋友”,究竟是谁。
无心的心底,悄然泛起一股浓烈的感激。
无论他因何机缘,来到这片陌生的境地,窥见这段尘封的过往,他都满心庆幸。
庆幸自己能亲眼看见,父亲并非一生都活在阴郁与痛苦里,庆幸自己能补上,从未参与过的、属于父亲的少年时光。
他能看见,父亲也曾这般耀眼,也曾拥有过赤诚知己,也曾有过毫无忧愁的岁月。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轻轻落在了身侧,那个从踏入此间,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身上。
那是宣妃,易文君,他的生身母亲。
此刻的易文君,早已没了往日深宫妃嫔的端庄沉静,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打湿衣襟,
她全然不顾旁人目光,死死盯着水幕中的红衣少年,浑身微微颤抖,口中一遍遍喃喃低语,声音哽咽,满是破碎的温柔与思念:“云哥……”
那是她刻在骨血里,念了一辈子,也痛了一辈子的人。
是她年少时,见过最耀眼、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时隔多年,再见到他年少时的模样,易文君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泪流满面,满心都是回不去的过往。
水幕之上,少年张扬,风华绝代;
水幕之下,故人满目唏嘘,泪落无声。
易文君的泪水还挂在脸颊,指尖微微攥紧衣袖,望着水幕里依旧鲜活的少年身影,
终于压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话,带着未平的哽咽,轻声向众人解释:
“其实我,还有云哥,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魔教教主叶鼎之,再加上百里东君,
我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一语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愕然抬眼,看向泪流满面的易文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谁能想到,名动江湖、势同水火的叶鼎之与百里东君竟有着这般渊源。
易文君却浑然未觉众人的震惊,目光涣散地落在水幕光影里,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同住一方故土,整日形影不离,一起嬉闹,一起长大,
从没有正邪之分,没有江湖恩怨,更没有天启深宫的枷锁,也没有后来的血海深仇。”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浓重的涩意,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无尽的悲凉:
“只不过后来,叶家突遭惊天变故,满门倾覆,云哥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孤身流落江湖,颠沛流离;
百里家也心灰意冷,举家远迁乾东城,从此相隔万里;
而我,身不由己,被困在了繁华却冰冷的天启城,再也没能离开。”
她的话语平淡,却藏着半生身不由己的苦楚,道尽了三人命运流转的开端。
原本只是唏嘘知己情谊的众人,此刻彻底哗然,心中所有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所有的羁绊,早在年少时就已深种。
萧瑟、叶若依等人亦是沉默不语,满心只剩唏嘘。
青梅竹马,三小无猜,终究敌不过世事无常、命运摆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