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的决策。
四月十八。辽国上京,临潢府。
草原上的风裹着沙砾扑打在宫墙上,将檐下那些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却迟迟不下。
嵬名安国在水西门外的驿馆里等了整整两天。
他须发花白,年近六旬,在西夏朝中算得上三朝老臣。
此行李乾顺召他入宫时执着他手,眼眶泛红,说。
“国势危如累卵,非老都统不能成此大事。”
然后将礼单塞进他手里,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嵬名安国什么也没说,跪下来叩了一个头,转身便上了路。
他是夏臣,世世代代吃的都是嵬名家的饭。
国难当头,他这把老骨头就该顶上去。
可坐在上京驿馆里,他心里却越来越沉。
辽人不是傻子。这仗怎么打起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怀里这份说辞,连他自己念着都觉得脸上发烧。
但他没有别的说辞了。
只能来了,把话说出来,把礼单递上去,然后等。
辽国的决策。
“这里是临潢府。”
耶律洪基一字一顿。
“不是你们夏国的兴庆府。朕说了——让你回去等着。”
嵬名安国僵在原地。
殿中鸦雀无声,连火星都不敢爆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深深一躬,往后退了三步,转身迈出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殿外廊下,春末草原上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领口里,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身旁的辽宫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嵬名安国跟着侍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覆着青色琉璃瓦的承乾殿,殿角铁马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笑。
他收回目光,垂下头,一步一步往驿馆走去。
殿中。
殿门合拢之后,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耶律洪基往后靠了靠,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沙哑缓和。
“接着说。”
萧兀纳率先起身。
他把那只酒盏推到一旁,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直截。
“陛下。方才牛枢密和梁枢密说的都对。”
“夏国此番是自取其咎,做事不地道。”
“臣也十分鄙夷,但臣还是要说——该帮。”
他转过身,不看梁援,也不看牛温舒,只面朝御座。
“不是为夏国。是为大辽。”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天都山已入宋手。卓啰城距兴庆不过三百里。”
“天都山已入宋手。卓啰城距兴庆不过三百里。”
“若夏国真被打残了——大辽西京道的侧门便对宋人敞开了。”
“宋国新君登基才三个月便有这等手腕,再过三年五年,他会做什么?”
“大辽不趁现在按他一下,等他吞下西夏、坐拥河套。”
“到那时,大辽南面的防线要多长?要多厚?要花多少钱银养多少兵?”
他顿了顿。
“今日的卓啰城若是保不住。明日要保的——就是燕云十六州了。”
话音落下,牛温舒便站起来了。
“萧宣徽这话,本官不敢苟同。”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
“澶渊之盟至今已近百年,宋辽之间从未交兵。”
“宋国新君是能打,可他打的是西夏,不是大辽。”
“盟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国交好,互不侵伐。一百年了。”
他转过身,面朝萧兀纳。
“如今为了夏国自己的蠢事,把大辽拖进一场与宋国的对峙,值得?”
“夏国擅自兴兵时可没来请示大辽。”
“他们想吃肉,噎着了便来求大辽帮忙咽。这是什么道理?”
“牛枢密——”萧夺里懒霍然起身,声如洪钟,打断了牛温舒的话。
“你说这些道理都对,可道理不能当饭吃。”
“大辽西京道缺一个缓冲,这不是道理,是地势。”
“宋国新君今日敢打西夏,日后便敢打大辽!”
“他十七岁便有这样的胆魄和手腕,等他二十五岁、三十岁、你拿澶渊之盟去挡他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