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第三次路过门岗时,贺成叫住了他。
“小屿。”
他停下脚步。七点四十分的阳光还没完全照亮岗亭内部,贺成半张脸嵌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
“昨晚你妈回来的时间我不清楚,不是我值班。”
林屿没说话。
贺成把烟别到耳朵上,笑了笑:“你别多想,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电子屏该换了。后门那个坏的,物业一直没批。”
他说的是小区入口的电子屏,显示车牌和时间的那种。林屿记得那屏已经坏了两个月,一直没人修。
“嗯。”林屿点头,准备走。
“小屿。”贺成又叫住他。
这一次,他没笑。
“你回来也有几天了吧。”贺成说这话时视线越过林屿的肩膀,落在小区大门方向——那条每天早上许清禾出门的路。“家里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贺成重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
“行。”贺成点头,没再说话。
林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贺成低着头在翻什么东西,岗亭台面上摊着一本登记簿。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眉头皱着,像在确认什么。
林屿没有停步。
去艺术中心的公交车上,他一直在想贺成的话。
“你妈回来的时间我不清楚”——这话摆明了是在解释。问题是,他没有问过。
没人问他。
他只是在门岗那里站了一小会儿。被门卫看到。
贺成注意到了。
是他注意到林屿在看监控记录,还是这件事本身就在贺成的认知范围里?如果贺成知道林屿在查,那母亲也知道吗?
他想起昨晚晚饭时,许清禾说“你爸写那个本子是为我好”时候的语气——不是心虚,是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验证的事实。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
艺术中心的大门还没开,保洁阿姨在擦玻璃。林屿刷卡进去,经过前台时,前台的女孩子抬头看他一眼。
“你是许老师的儿子?”
“嗯。”
“真像。”她说,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林屿走进办公区,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顾明川今天来得早,已经坐在工位上喝咖啡。
“来啦。”顾明川朝他抬了抬下巴,“昨天素材整理得不错,沈砚跟我夸你了。”
林屿放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沈砚?”
“嗯,昨晚我俩通电话,他提了一嘴。”顾明川喝了口咖啡,“说你对素材构图有感觉。”
“他不是摄影总监吗?怎么跟你说这个?”
“我俩熟。”顾明川耸肩,“以前一起干过项目。他这人嘴严,能夸一句不容易。”
林屿没接话,打开了电脑。
昨晚。通电话。
沈砚和顾明川在通电话,聊林屿的素材。这话听起来像普通的职场交流,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对了。”顾明川像突然想起什么,“沈砚说下周末可能要补拍一组课程宣传片,问你能不能跟一下。”
“什么课程?”
“形体课。”顾明川翻手机,“你妈那个课。说要拍夜间场景,更好看,灯光效果不一样。”
夜间。
林屿盯着电脑屏幕,屏幕还黑着,映出自己的脸。
“他直接找我说就行。”他说。
“他说他跟你不太熟,怕你多想。”顾明川笑了,“你想什么了?”
“他说他跟你不太熟,怕你多想。”顾明川笑了,“你想什么了?”
“没什么。”
“那就行。下周末的事,他回头会拉群。”顾明川站起来,端着空咖啡杯去了茶水间。
林屿盯着屏幕慢慢亮起来。桌面是默认的蓝,干干净净。
他打开昨天整理的文件夹。
里面是课程宣传片的初选素材,许清禾站在形体镜前做示范。
她的动作标准而克制,每一个拉伸、每一个站位都像是在测量——手臂和地面呈什么角度,肩膀有没有打开,下巴有没有抬得太高。
镜头里的她不是母亲。
是许老师。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有个同学偶然看到他钱包里和母亲的合照,说了一句:“你妈真好看。”
那时候他没觉得什么。他妈本来就好看。
但刚才同事说这话的感觉不一样。
那个同事叫李彤,负责行政,四十多岁,在艺术中心干了十年。她路过林屿工位时恰好扫了一眼屏幕,停住脚步。
“这是许老师吧。”她说,“你妈真好看。”
她说这话时眼神不在林屿脸上,在屏幕上。准确地说,在许清禾的腰线上。
林屿第一次意识到,别人看他母亲的目光是穿透他的。
不是看他,是看他母亲。
穿过他,看一个叫许清禾的女人。
“谢谢。”他说。
李彤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林屿把文件夹关掉了。
下班时间他准时打卡。走到前台时,上午那个女孩还在。
“下班了?”她问。
“嗯。”
“帮你妈买菜?”
“对。”
“你妈挺有福气的。”她说,眼睛没看他,在看手机屏幕。
林屿走出大门,天还没全黑。夏季的黄昏漫长,天边最后一抹紫红色正在消退。
他走回小区,经过岗亭时贺成不在。夜班的人已经交接了,一个不认识的门卫坐在里面刷手机。
他上楼,开门。
家里没人。
他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是整间公寓朝北的房间,采光最差,白天也得开灯。林怀章的书桌靠墙,桌面整整齐齐,一台老式台灯,一只笔筒,一本台历。
林屿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放着各种单据:煤气费、电费、水费,全用夹子夹好,按月份排。第二个抽屉是杂物:旧的充电线、电池、收音机。
第三个抽屉是锁着的。
他试了试,拉不动。
锁不新,钥匙孔周围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林屿蹲下来看那个锁——普通弹子锁,不难开。
但他在家里找不到工具。
他翻遍了厨房和客厅的抽屉,终于在阳台一个生锈的铁盒里找到一把螺丝刀。又小,又薄,正好能塞进去。
他回到书房,拧亮台灯,把光聚在锁眼上。
二十分钟后,锁弹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蓝色账本。
封面是深蓝色硬卡纸,比a5大一点,边角磨得发白。林屿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熟悉的笔迹,但比日记更克制。
不是记晚归时间。
不是记晚归时间。
是记花。
4。3收
4。10收
4。17未收
他翻了几页,理解这个表格的规律:每个日期对应的是每周五,每周五母亲有没有收到花。
收,未收,收,收,未收。
他翻到最近的一页。
7。26收
8。2收
8。9未收
再翻一页,是新的字迹,墨色更深,像是刚写上去的:
8。15花·前台·黎·交林屿带回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黎”是名字还是姓氏?前台是谁?一个叫黎的人把花交给前台,前台再交给“林屿带回”——今天早上?
他想起昨天白玫瑰。他带回家的那把花。
他合上账本,拿起来。
下面压着一张纸——他一开始没注意到,以为是抽屉垫底的,捏起来才发现是一张收据。
艺术中心专用收据单,花体字印着“明月艺术中心”,开票日期是三个月前。
项目:宣传片拍摄·尾款
金额:6800
收款方:沈砚
备注:含夜间补拍
收据边缘有明显的折痕,被揉过,又被仔细抚平了。
林屿把收据看了三遍。
“夜间补拍”。
顾明川今天说,沈砚要补拍一组“夜间”的课程宣传片。
而三个月前,沈砚已经在“夜间补拍”母亲了。
他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用力,纸的边缘在掌心压出印。
蓝色账本静静躺在桌上。他还没完全理解这本账的含义——父亲记录的是母亲有没有收到花。但父亲不知道谁送的。
或者说,父亲只知道有人送,不知道是谁送的?
他想起日记本里那句话:“送花的人想要她记住某件事。”
三个月。
他重新翻开账本,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整整十三周,从三年前四月的第一周到现在,中间偶有中断,但大体是连续的。每周五,一次,白玫瑰。
期间不定期记录的“收”和“未收”,账本里没有花收据,没有台签,没有包装盒上的留。
只有“收”和“未收”两个字。
林屿把账本和收据放回抽屉,锁上,把抽屉推回原位。
他走出书房,发现窗台上的白玫瑰还在原来的位置。花瓣已经开始卷边,边缘泛黄,但水还是清的。
母亲换过水。
他记得自己昨天把花插进去后就没动过。母亲回来的时候,瓶里的水是满的。
她什么时候换的?
他拿起花瓶,凑近闻了闻。水是干净的,没有腐臭味。花杆底部的切口是新切的,斜口,干净整齐。
她用剪刀重新切过花杆。
林屿放下花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母亲还没有回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的收据。十三周的花。一次夜间补拍。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砚的微信头像。
他们三天前加了微信,但没聊过。林屿点进他的朋友圈,只看到一条横线——要么展示三天,要么屏蔽了。
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
“沈老师,下周末补拍的具体时间定了吗?”
发送。
半分钟后,沈砚回复:
“好。”
一个字,没有更多信息,没有问号,没有解释。
“好”的意思是“知道了”,还是“时间定了,挺好”,还是别的什么?
林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按亮,再按灭,反复几次。
他又翻到蓝色账本那一页,脑子里转着那些字:
8。15花·前台·黎·交林屿带回
“黎”是谁?
他在手机上搜“黎艺术中心”或者“黎明月”,什么也没有。搜“黎花店”,全市有十七家花店,名字带“黎”的只有两家。
他随便搜了一家,拨过去。
“你好,请问你们有白玫瑰吗?”
“有的,先生,要订吗?”
“你们每周五给明月艺术中心的许老师送花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先生,我们不透露客户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