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锁骨往下那片被布料覆盖但能看出形状的区域。
胸前曲线撑起白色布料的那个弧度。
胸前曲线撑起白色布料的那个弧度。
贺成的目光停在那个位置。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抬眼看回母亲的脸,继续说话。
母亲没有后退。没有抬手整理领口。没有侧身躲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小纸袋,脚上没有动。凉鞋的细带勒在脚背上,暗红色指甲油在灰色地砖上很显眼。
她听贺成说话,嘴角还留着刚才笑过的弧度。她能感觉到被看——贺成的目光那么明显,停的位置那么低。但她没有躲。
林屿推开门走出去。
“妈。”
母亲转过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下来了?我刚好碰见贺主管,聊了几句。”
贺成退开半步,把身体转成正面。脸上笑容收了收,但还留着一点。“林屿啊,放暑假在家呢。”
“嗯。”
母亲把手里的小纸袋递给他。“快递给你拿回来了。顺便给你爸买了点东西。”
林屿接过纸袋。
袋口是敞开的,他低头看见里面有一个盒子。
阿胶。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纸盒——口红的包装盒。
色号标签朝上,“豆沙玫红”。
“走吧。”母亲往单元门口走去,凉鞋踩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跟在后面。
走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贺成还站在门岗那边,正看着这边。
不是看林屿,是看母亲上台阶的背影。
看臀部在牛仔裤里随着步伐左右交替顶起的弧度。
林屿转过头。
晚饭是母亲做的。三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父亲换好居家服从楼上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母亲端汤碗的时候身体越过桌面,白色短袖的领口往下掉。父亲正在看手机,没有抬头。
林屿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
“妈。”
“嗯?”
“楼上你房间椅背上那件蓝色家居服挺好看的。”
母亲正在盛汤的手停了一下。勺子悬在汤碗上方,汤汁从勺沿滴下去。
“哪件?”
“深蓝色的。吊带那件。”
她的手继续动了。勺子舀进汤里,盛满。
“那个啊。”她把汤碗放在父亲面前。“上个月买的。”
“在哪买的?”林屿夹了一块肉。
“网上。”
“什么牌子?”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青菜。“忘了。随便逛的时候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她夹菜的手没有停顿。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他。
“多少钱?”
“一百多吧。”她端起饭碗。“吃饭,问那么多。”
父亲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在喝汤,勺子碰碗沿发出叮叮的声音。电视开着,新闻播报员在念一段会议简讯。
林屿低下头吃饭。
上个月买的。淘宝购买记录里没有那个品牌。代购店里月销2笔。1899。她说一百多。
她没有说是谁送的。
晚饭后林屿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冲着盘子上的油渍,泡沫顺水流下去。客厅里母亲和父亲在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他听不清在放什么。
晚饭后林屿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冲着盘子上的油渍,泡沫顺水流下去。客厅里母亲和父亲在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他听不清在放什么。
他擦干净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
上楼,进自己房间。关门。
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沈砚的朋友圈。
从头开始翻。
七月十五号,七月十二号,七月八号。
七月八号那条是九张图,摄影棚的照片。
灯光器材堆在角落,背景布挂了半面墙。
第五张图是休息区的局部——一张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几个杯子和一袋零食。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他放大那张图。
沙发旁边是衣架,挂了几件衣服。背景里那些衣服堆在一起,颜色混成一片。他把图片拉到最右边,衣架的边缘——
衣架最右边挂着一团布料。颜色被压在底下,只露出一个角。他放大那个角落。像素糊了,但颜色能辨认出来。深蓝色。带着灰调的深蓝色。
就是那个颜色。
他把手机放下。
天花板的灯开着,光很白。
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件家居服。
布料滑过指尖的感觉。
标签上的银色小字。
模特站在窗边逆光的照片。
1899。
她说一百多。
贺成的目光停在胸部的位置。
她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
那件衣服不是买来穿给他爸看的。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砚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夜间补拍下周一开始”。
他打字:“夜间补拍的场景需要我帮忙布置什么东西吗?”
发出去。
过了两分钟,没有回复。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十分。
他又打了一行字:“之前你拍的我妈那组照片,其他的能发我看看吗?”
发出去。
放下手机。等。
十一点二十三。没有回复。
十一点四十。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黑暗里天花板的白光灭了。窗外有蛐蛐叫,声音细细碎碎,像某种信号穿过夜里的空气。
他想到母亲手里那个小纸袋里的口红。
豆沙玫红。
他不是不知道母亲用哪个色号——她梳妆台上那支是珊瑚粉。
他见过太多次,母亲早上洗完脸坐在镜子前面,涂上珊瑚粉,抿一抿嘴唇,然后用纸巾按掉多余的颜色。
那支用了快半年。
新口红不是给她丈夫看的。
她在门岗和贺成说话的时候嘴上涂的是豆沙玫红。
夜里零点。林屿翻身。手机还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没有亮过。沈砚没有回。
他想到明天——明天是周末。
父亲周末有时候会去单位加班。
母亲周末有时候出门,说去买菜。
母亲周末有时候出门,说去买菜。
有时候去的时间很长。
有时候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妆还没有卸干净。
窗台上那个空掉的位置现在什么也没有。花断了五天。周三到现在。
周四那天没送花。
周五那天没送。
今天周六的早晨就要到了。
明天早上窗台上会有什么吗——还是空的。
还是那盆白掌。
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挂在椅背上的样子。
吊带款的。
领口开得很低。
布料薄得能透过光线。
它挂在那里等着明天晚上。
或者后天晚上。
或者某个他不知道的晚上。
等着被穿上的那一刻。
他想到母亲穿上它的样子。
吊带挂在肩胛骨上,细带子勒进肩膀的皮肤。
领口的弧线落在胸口,露出锁骨下方的大片区域。
布料贴着腰,贴着臀部,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
她穿着它从浴室走出来,身上还有热气。
她穿着它坐在床边,翘起一条腿,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
这些画面他不会看见。但他知道那件衣服存在的意义——它是被穿来看的。被某个人看。不是他。不是父亲。
凌晨一点。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的白光刺进黑暗的房间。林屿翻过身抓起来。沈砚的消息。
“刚看到。帮我带两盏补光灯过来就行,柔光罩我这边有。你妈那组照片剩下的我整理一下,明天发你。”
他又发了一条。
“对了。今天下午看见你妈在我们小区门口和一个物业的人说话。她也住附近?”
林屿盯着屏幕。
他打了一行字:“那个物业的,我认识。怎么了?”
发出去。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三秒钟。
“没什么。就是看见她笑的挺开心的。以前没见过她那样笑。”
林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翻身朝着窗户。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花,没有那种白茶木质调的气味。
只有那件深蓝色家居服在隔壁椅背上挂着——薄薄的布料在黑暗里等待某种黎明的到来。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那样笑过。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