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母亲回来时,天已经暗了。她换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散下来,肩上挎包。她一进门就说阳台上的栀子花该换水了,放下包去倒水。
林屿坐在客厅,能看见母亲在阳台的身影。
她背对他,弯腰给花瓶换水,身体折成一个弧度。
t恤领口随着动作垂下去,露出一截锁骨。
那截锁骨很白,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母亲瘦,锁骨突出,骨窝处有一点阴影。
练舞的人肩胛骨薄,锁骨格外明显。
她端着花瓶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林屿在看她,笑了一下。“看什么?”
“没什么。”
母亲没追问,把花瓶放回窗台,用剪刀剪去枯萎的花叶。
林屿看着她做这些,忽然想起沈砚说的“放得开”。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一个人面对镜头有什么放开放不开的。
但此刻母亲照料花的样子,和下午在镜头前判若两人。
“妈,你今天拍照开心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然后说:“还好,沈老师很好相处。”
“他拍得好吗?”
挺。”母亲没多说话,放下剪刀走进客厅。“你作业写完了?”
“写了。”
母亲“嗯”了一声,去厨房热饭。
林屿坐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瓶栀子花。
花有刺鼻的香,浓得让人想打喷嚏。
母亲买白花,以前不这样的。
母亲买白花,以前不这样的。
她说跳舞的人不能养香花,太分心。
现在她不仅养,还养在卧室窗台上。
林屿闭上眼,又睁开。
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
去年春节在照相馆拍的,三个人坐在一起,肩膀靠肩膀。
父亲笑得很憨,母亲笑得温柔,林屿坐在中间,不情愿地笑着。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正常的家庭。
晚上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进来一些母亲没关严的声音。楼下门岗方向传来几句说话声,其中一个人在笑。
第二天林屿放学回来时,经过门岗,贺成又在值班。他坐在塑料凳上刷手机,看见林屿,抬头打了个招呼:“放学了?”
“嗯。”
“你妈昨天回来挺晚啊。”贺成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但林屿听出了别的。
他说不清楚,但贺成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像掌握了什么信息,正在不动声色地往外递。
他不是在寒暄,他是在说“我知道你妈几点回来”。
“她加班排练。”林屿说。
“哦,排练。”贺成点点头,目光没有移开,盯着林屿。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打量,甚至有一点说不清的亲近。
“你妈经常晚回,做艺术的人辛苦。”
“是挺辛苦的。”
林屿不想多聊,加快脚步。贺成在他身后说了句“路上小心”,语气有点怪,像是关心,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林屿没回头。
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水泥墙间回响。
林屿停下脚步,站在二楼的窗口朝下看。
贺成还在门岗坐着,低头看手机。
他的位置正对小区大门,所有进出的车都能看见。
林屿想,贺成是不是每天都这样坐着,看着每辆车的进出时间,记着谁的妻子几点回家。
他上楼。母亲在家,已经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菜香弥漫。一切正常。正常得让林屿觉得昨晚翻账本的行为像个秘密无法见光。
“今天吃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
“排骨炖萝卜,你爱吃的。”母亲回头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在油烟里若隐若现。她穿着围裙,袖子卷到肘部,头发用皮筋随意挽了个髻。
林屿看着她,想起账本上那些“花”的记录。
他想问——妈,你那条裙子多少钱买的?
但他张不开口。
问了就是怀疑,怀疑就是对母亲的不尊重。
他告诉自己那是正常消费,母亲工作辛苦,买衣服天经地义。
可那件衣服的领口太低了,低得不该是四十六岁女人穿的。
傍晚六点半,林屿在房间写作业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沈砚的微信。沈砚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蓝色,看不出内容。他点开,消息很短,只有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母亲的侧脸特写,黄昏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头发照成浅金色。
她半垂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神情松弛。
林屿盯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不认得这个女人。
第二张是一张全身照。
母亲穿着那件藏青色暗纹连衣裙,侧身站立,身体线条被裙子包住,腰部收得很窄。
母亲穿着那件藏青色暗纹连衣裙,侧身站立,身体线条被裙子包住,腰部收得很窄。
裙子开叉到大腿中段,露出光滑的腿。
她双手交叉搭在腰间,微微歪着头,朝镜头笑着。
那个笑。
林屿往下翻,下面还有一行字:“给你看看你妈最美的样子。”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僵住。
最美的样子。
不是“你妈很专业”,不是“你妈表现力很好”,是“你妈最美的样子”。
那话说得太亲近,像是在说他懂得母亲的美,比儿子更懂得。
林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开始亮起,一格一格。
母亲在客厅说:“小屿,吃饭了。”
屿站起来,走出房间。经过餐桌时,母亲正摆碗筷。她换了一件浅紫色家居服,领口普通,袖子宽。和照片上判若两人。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
“作业有点难。”
母亲笑了,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脑子才转得快。”
林屿低头吃饭,大口扒着米。
那块排骨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的母亲,想起沈砚的文案,想起贺成在门岗说的话,想起账本上那些没有由头的数字。
所有碎片散落在他脑子里,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晚上九点,林屿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沈砚那条微信。
他点开第二张照片,放大,看母亲的脸。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照相机打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那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被欣赏的满足。
母亲在家里没有这种眼神。
她在家里的眼神是温顺的,安定的,像一个好母亲该有的模样。
可沈砚的照片里,母亲的眼神不是温顺的,是主动的。
林屿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眼,关灯。
黑暗中,他没睡着。
他想起更早以前的一件事。
去年秋天,父亲去外地送货,母亲在家煮了粥,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那晚母亲穿着一条旧睡裙,头发披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忽然说:“你爸这人不坏,就是不懂。”
林屿问不懂什么。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画面上。“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林屿现在想,母亲当时说的“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懂什么?不懂艺术?不懂女人?不懂母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院子里的栀子花香夜风里飘过来,钻进鼻腔。那香味太浓,像某种不能拒绝的提醒。
林屿想,那件裙子是母亲自己买的。买了却不穿给父亲看。那她穿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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