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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他站在门口,把手伸进裤袋,摸到那枚发卡。

金属的边缘在指尖反复描画。

他想起母亲站在琴房门口的背影。

她穿着黑色练功服,后背的布料湿透贴在皮肤上。

汗水沿着脊柱沟流下去,流进腰窝,被裤腰截住。

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胸腔慢慢起伏。

她的身体在练功后的余热里放松。

肩胛骨放下,锁骨舒展,腰腹的肌肉从绷紧状态慢慢恢复。

左腿膝盖微微弯着,重心移到右腿。

这个站姿她维持了一分钟。

然后转过身。

走下楼梯。

没有推那扇门。

林屿把发卡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在眼前。阳光穿过发卡的缝隙,金属条照成半透明。缠在上面的头发丝在风里飘起来,牵到他的手指上。

他听见母亲的琴声。

不是从艺术中心传出来的。

是他脑子里的琴声——车尔尼练习曲,c大调音阶,一遍一遍重复。

第三个音阶开始变慢,慢到每个音符之间有空隙。

空隙里是呼吸声。

她在弹。

他坐在琴凳上听她弹。他在同一个位置坐了很多个周四下午,他对着一台不打开的钢琴,听她没弹完的练习曲。

母亲在乐谱上写:“第三段慢一点。”

她弹得太快。她总是快。节奏稳不住。但她不打算改。

她弹得太快。她总是快。节奏稳不住。但她不打算改。

林屿把发卡握紧。

夹子的尖端又在掌纹里扎了一针。

他的身体分泌出汗水,手掌潮湿,汗液渗进发卡缝隙。

她的头发丝被他的汗浸湿。

她的指甲油痕迹被他的指纹覆盖。

她的身体里有他的身体。

她的身体里有名字。

一个名字坐在琴凳上等着。

一个名字送白玫瑰送到被所有人看见。

一个名字在办公楼送十二朵到正确办公室。

她知道每个名字。

她让他们排成谱,像琴键,有高有低,有黑有白。

她挨个按下,声音连成旋律。

她不弹完。

她只弹到第三段。然后慢下来。然后停住。然后站起来说:还没练好。

她走出琴房的时候衣服贴在背上。她走出琴房的时候汗还在流。她走出琴房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但她要经过窗户,不是推开门。

她的身体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永远有位置空着。

等着下一个名字。

等着下周四下午两点。

林屿把发卡装回口袋。骑上共享单车回家。下午的阳光打在他后颈上,晒得皮肤发紧。他蹬着车,车链子咔咔响,链条油溅在小腿上。

他到家时母亲还没回来。厨房餐桌上那瓶白玫瑰又落了花瓣。花瓶旁边的桌面上,花瓣排成一个弧形。

他走过去。花茎上的刺没削干净,他上次插花时被扎了一下,无名指指腹有个很小的血点。现在血点已经结痂,深红色,像一颗针尖。

他说,妈。对着空荡荡的厨房。他说,你弹得太快。

空气没回答他。

花瓶里的水已经三天没换了。

水面浮着一层透明薄膜,是花茎分泌的汁液。

水底沉着白色沉淀物,气泡从茎的切口慢慢冒上来,贴在水膜下方,破掉。

他伸手进去捞花瓣。

手指搅动水面,水温温的,和体温差不多。

花瓣沉底的那几片已经变软,边缘透明,脉络清晰。

他捏住其中一片,提出来,花瓣贴在他手指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皮肤。

他把花瓣贴在玻璃窗上。阳光穿过它的脉络,投在窗台上的影子是一张网。网里罩着他的指纹。

白玫瑰开了七天。还没谢。

花心里有极淡的香气。

他凑近闻的时候,闻到母亲睡衣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的味道。

是棉布被体温反复烘热之后留下的味道。

她夜里翻身时睡衣袖口蹭过枕头,把这个味道留在枕套上。

他第二天换枕套时闻到过。

林屿转过身。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厨房门框上的油漆裂了一缝。

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楼上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怀孕八个月,走路很慢。

她每天下午五点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她的孕妇裙,碎花棉布,下摆很宽,被风吹得翻起来。

他忽然想:母亲怀他时也穿过那种裙子。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

她的身体刚开始衰老。

她不知道二十一年后有人会在琴房里收藏她的发卡。

她不知道二十一年后有人会在琴房里收藏她的发卡。

有人会把她写过的铅笔字反复摩挲到纸张起毛。

有人会用名单的方式爱她。

她不知道。

不。

她知道。

她二十三岁穿上孕妇裙时就知道。

知道她的身体将被观看,被收藏,被写在纸上,被谱成曲。

她站在试衣镜前,看见镜子里年轻孕妇的侧影,肚子隆起把棉布裙子撑出弧度。

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腰线。

她想:这里将来会留下妊娠纹。

会有很多人看见,或者装作没看见。

她会让他们看。

会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镜子,看裙子的褶皱如何从腰窝流下去。

她的身体从二十三岁起就是这个姿势。

背对镜头,但知道镜头在拍。

她的身体是一份名单。

名字们排着队,等着弹她的第三段。

她只弹第三段。第四段留给空白琴键。

林屿把发卡从口袋拿出来,走进母亲房间。

他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她的发饰——黑色发圈,玳瑁色鲨鱼夹,银色发簪。

他把这枚黑色波浪发卡放进去,搁在最左边。

和它的同类放在一起时,它毫无特别。同类的一枚黑色波浪发卡就搁在它旁边,大小一样,夹口弧度一样。

母亲有两枚一样的发卡。一枚留在琴房,一枚留在家里。

她少了一枚。她知道。但她没回去找。

她让它留在坐垫缝隙里,等着被发现。等着被谁捡起来,攥在手心,带回家,放进抽屉。

她一直让每一个发现她的人,带走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根头发。一个发卡。一片指甲油的痕迹。一段太快的第三段。

她在等待。

等待被发现。

她一直都知道会有人翻看乐谱的最后一页,会有人掀开琴凳坐垫,会有人问管琴房的阿姨。她知道一步一步的轨迹,通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

未晚。

但名字已经写了三行。

林屿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一瞬间,两枚发卡在里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的金属声。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红。下午五点二十。

他听见楼下大门开锁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三圈,门锁弹开。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是铰链缺油。

母亲的脚步声。

鞋跟敲在地砖上,两下,停下换拖鞋。

布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沙沙声。

她走进厨房,看见桌面上排成弧形的花瓣。

她说:“又落了?”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上来,穿过天花板,送进他耳朵里。

“嗯。”

他回答。

“换水了吗?”

“还没。”

楼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水龙头打开,水柱冲击水池壁。她在洗花瓶。玻璃瓶壁碰撞不锈钢水池,清脆,像琴键敲在最高音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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