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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二张卡

他把两张卡从抽屉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1208和1306。

然后那气味出现了。

然后那气味出现了。

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闻到了,刚才没有注意。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

是洗涤剂,酒店洗衣房用的那种。

味道很淡,混在枕头的棉布味里。

他的床单是前天换的,母亲帮他换的。

她把干净床单铺平,四个角掖进床垫下面,然后把枕头拍拍松。

然后她出去了,关上房间门。

这些是一个母亲做的事。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口袋里的1306可能已经掉了。

掉在鞋柜下面。

她不知道。

她铺好床单,她出去了。

也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单上有一边有很浅的坐痕。

她在他床边坐过吗。

坐了多久。

在想什么。

在想周四,在想1306,在想那个男人。

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坐下来歇一会儿。

他坐在那个痕迹的位置。

床单凉凉的,洗过之后棉布有点硬。

窗帘半开着。

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斜斜的细线。

隔着墙壁,隔壁房间很安静。

母亲的床和他的床之间只隔一面墙。

两个床头大概相距不到三米。

如果在墙上开一个洞,他能看到她的床头柜。

台灯,书,水杯。

她睡前要看一会儿书,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朝下。

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声调忽高忽低。

他盯着天花板那条光线。

然后隔壁房间有了声音。

不是说话,不是翻身。

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那一声短促的吱响。

然后是安静。

然后是她翻身时床单摩擦的窸窣声。

母亲也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干什么。

看手机,看书,还是和自己一样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

她的身体压在床垫上的重量他熟悉。

小时候发烧,她会在他的床边坐到半夜。

她站起来的时候床垫弹簧会响,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

她现在躺在床上是什么姿势。

侧躺,面朝窗户,腿微微蜷起来。

还是平躺,手搭在肚子上。

她穿什么样的睡衣。

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圆领,还是另一件。

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圆领,还是另一件。

她换睡衣的时候锁骨会露出来,那颗痣在灯光下闪一下,然后睡衣的领口把它盖住。

在1306房间,她穿睡衣吗。

她不穿。

她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

浴袍是白色的,酒店的标配,棉质的,吸水。

她坐在床边,浴袍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那颗痣完全暴露在床头灯的暖光下。

她把头发拨到一边,用毛巾擦发尾的水。

浴袍的布料在胸前撑起一道柔和的曲面,腰带系得很松。

然后她躺下来。

浴袍散开了。

她的身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他不能再往下想了。

黑暗里,两张卡在抽屉里并排躺着。

1208。

1306。

两个数字像两盏小灯,在他的眼皮后面亮着。

他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东西从她的口袋里掉出来。

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继续捡。

这几天的自己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以前他会把东西放回去,以前他会假装没看到。

现在他把它们收进抽屉里。

他把这些碎片归拢起来,拼出一个形状。

不是刻意的拼图,更像一本正在翻的书掉出来的插图。

她不知道书掉页了。

她继续翻。

他捡起来,一页一页。

他站在后面,她不知道。

他从床头拿过手机。十二点十四分。

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隔壁没有声音了。

她翻身了。

或者睡着了。

或者只是躺着看天花板,和他刚才一样。

他在想,如果第一张是忘了收,第二张是从口袋滑出来的,那她到底在铂尔曼有几个房间。

她的生活到底分成了多少层。

每一层里,她都是谁。

给儿子写信的母亲。

在艺术中心教形体的许老师。

1208房间里的女人。

1306房间里的同一个人,还是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哪个答案更让他不安。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个信封。

母亲的信,前一段时间收到的,一直没拆。

信封的纸很旧了,边角发黄。

他拆开。

她的字和他记忆里一样,不是特别好看,但工整。

她的字和他记忆里一样,不是特别好看,但工整。

一笔一画写的。

她写了三页。

第一页讲他小时候的事,他三岁那年发烧,她抱了他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她的胳膊两天抬不起来。

第二页讲她最近的课,新来了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和她差不多大,说是为了减肥来学形体的。

第三页只有一行:妈妈希望你好好考。

三页纸,三种笔迹。

第一页用的是蓝色圆珠笔,第二页换了黑色水笔,第三页又换回圆珠笔。

她是分三天写的。

每天写一点,想到什么写什么。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两张房卡从抽屉里拿出来,夹进《罪与罚》的书页里。书页的纸比信纸硬。卡被纸夹住,不再滑动。

早上七点。鸡蛋打进油锅那一声刺啦。和每一天一样。

他洗漱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油锅的声响。

母亲在做早饭。

白粥,煎蛋,昨晚剩的排骨热了一下。

她从厨房探出头,刷牙了,她说。

刷了。

坐下来吃。

他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着两碗粥过来。

今天穿的是另一件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圆领,不是昨晚那件。

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露出后颈。

脖子上有细小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厨房里热。

颈后的皮肤比脸上更白一点,因为常年被头发遮着,不怎么晒到太阳。

她坐下来。

喝粥,看手机。

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以前她不会这样。

或者以前他没注意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没有开始,也许这件事一直是这样,只是他以前不看。

他只是注意到她现在吃饭的时候很少翻手机了。

不是因为她在专心吃饭,她吃饭的速度没有变。

她只是不想屏幕上弹出什么东西。

也许只是习惯,也许不是。

今天几点放学,她说。四点半。我下午有课,晚饭你自己热一下,排骨还有剩。好。

她把碗收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

他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浅灰色t恤,腰际的系带松松搭着。

裤管宽大,但走路的时候布料偶尔会贴上腿。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要洗碗。

和第一天一样。

和第一百天一样。

她的动作没有变。

她只是在过日子。

那些日子有多少碎片已经掉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

那些日子有多少碎片已经掉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

但她还在往前走。

她不会回头去捡。

林屿换好衣服下楼。

母亲正站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

她今天穿的是上班的衣服,白色衬衫,深色窄裙。

头发扎起来,脸上画了淡妆,嘴唇是浅豆沙色。

一个要去教形体的女人。

一个要站在镜子前面给一群学生示范动作的女人。

她弯腰系鞋带。

窄裙在臀部绷紧了一瞬。

那道弧线比昨天训练裤下更清晰。

窄裙的面料是硬挺的那种西装料,没有弹性,身体不是被布料包住的,是被限制住的。

弧线沿着布料的走向塑形,从腰线往外鼓出一个饱满的曲面,臀瓣的轮廓在紧绷的布料下隐约分开,又在腿根处收进去。

大腿的轮廓也在裙下显现,从臀线往下延伸,在膝盖处变窄。

她直起身的时候窄裙的布料弹回原来的形状,褶皱消失,重新变成一条平滑的深色弧面。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从鞋柜托盘上拿钥匙。

手指碰到托盘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托盘上原来放过第一张房卡。

她当然不记得。

那张卡对她来说是一个已经消失了的日常物品。

几天前买菜回家随手搁在茶几上,忘了收进包里。

现在茶几空了。

她可能想着茶几上是不是少了个东西,也可能根本没想到。

遗忘对一个人来说有多用力,取决于那个东西有多重要。

那张卡不重要,只是她口袋里的一件杂物。

和她口袋里的纸巾、零钱、钥匙,没有区别。

她拿好钥匙,回头看了一眼林屿。晚上回来吃饭吗。回来。排骨自己热。好。她嗯了一声,开门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和每一天一样。

但玄关的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平时用的是超市最常见的牌子,白色瓶子上印着绿色标签,味道像橘子。

今天的是另一种,更浓一点,花香,玫瑰也像栀子,说不好。

他不认识这个味道,但他认得它不是家里常用的那两种。

他站在玄关。

门口的地垫上有一个很浅的鞋印,她的鞋尖在上面留了半道印子。

她不知道今天换了一款洗发水。

或者她知道,但不在意。

她的生活里充满了太多不同的味道,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也可能她根本不在乎他闻到哪一款。

她只是想用一种新的洗发水。

和任何女人一样。

不需要理由。

林屿回到房间。把那本《罪与罚》从书桌上拿起来,翻到夹着卡的那一页。两张卡还在。1208。1306。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地图。

铂尔曼酒店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

他点开路线,看到从小区右转,过两个红绿灯,左转上高架,下高架就到了。

很近。

比他去学校的路程还近。

比他去学校的路程还近。

他关了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

他关上书。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书脊朝外,和书架上所有书一样。

第二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去了一趟超市。母亲说家里洗衣液快用完了,让他顺便买一瓶。超市在小区隔壁,步行五分钟。

他在货架前弯着腰看标价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

不是在家里的母亲。

不是穿着训练服或家居服的母亲。

她穿着上午出门时那件白色衬衫和深色窄裙,站在收银台旁边的促销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小瓶试用装的洗手液在闻。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贺成,不是沈砚。

一个个头比她高半个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

两个人没有站得很近,但也不是陌生人的距离。

那个男人正在翻看手里的手机,侧过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笑了一下。

是那种礼貌的、社交场合的笑,但那个笑多了一点时间——比礼貌的笑多停了大概一秒钟。

她把试用装的瓶子放回柜台上。

那个男人递给她一张购物清单之类的东西。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起出来买东西的。

哪个邻居,哪个同事,他找了几个理由。

然后那个男人把手放在她背上了。

不是用力,不是搂。

是轻轻地贴在她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她用右手拿着试用装的洗手液,左手自然地垂在身边,没有躲开。

然后那个男人把手拿开了。

林屿手里握着一瓶洗衣液,站在原地。

超市的广播在播某种水果打折。

他看了看手里的洗衣液,蓝月亮的,薰衣草味。

母亲用的那款。

他把洗衣液放进购物篮。

再抬起头的时候,促销柜台前面已经没人了。

母亲和那个男人都不见了。

他结了账,走回家。

母亲还没有回来。

他把洗衣液放在洗衣机旁边的架子上。

和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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