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白光,窄窄的一条,从窗台爬到床尾。
林屿醒了。
不是被鸡蛋打进油锅的声音吵醒的。
是自己醒的。
醒了有一阵子了。
他躺着不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从灯座到窗户,看了十九年的那条线。
他在等。
等厨房的动静。
鸡蛋打进油锅。
刺啦。
和每天一样。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的昨天一样。
刺啦。
鸡蛋下锅。
油在跳。
他听着这个声音。
听了十九年。
今天他听见它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门缝下面的暖黄光。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不是鸡蛋下锅的刺啦。
是碎掉的、不成句的嗯。
他坐起来。下床。穿拖鞋。走到门口。今天不需要假装刚醒。他知道自己醒了多久。她也知道吗。不知道。她在厨房。她在煎蛋。
她已经在厨房了。
米白色家居服,长袖,袖口洗旧了,毛边起了一层细绒。
头发用夹子夹着,松松的。
后颈露出一截。
她转过身。
煎蛋在锅里。
锅铲在翻。
油还在跳。
然后他看见了。
脖子后面。
发际线往下两指的位置。
一小块红印。
暗红色的。
不是今天留下的。
是昨天。
过了一夜,颜色变深了,边缘发紫。
不是痣。
她的痣在锁骨下方,浅褐色的,分毫不差。
这一块在脖子后面。
她没有遮。
头发随便夹着。
红印就在那里。
低头翻煎蛋的时候露出来,抬头关火的时候隐进发际线。
低头翻煎蛋的时候露出来,抬头关火的时候隐进发际线。
她转身。
端盘子。
红印在她动作之间一隐一现。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过去。
她感觉到了。转过头,只转了半张侧脸。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转回去。
然后又转过来。
手摸了一下脖子后面。
“蚊子咬了。”声音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平的。
没有多余的情绪。
“昨天晚上。”说完就转回去了。锅铲在锅里刮了一下。煎蛋盛进盘子里。边有一点焦。蛋白上粘了一小块蛋壳碎片。她没注意。
她没眨眼。
说谎的时候不眨眼。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端着煎蛋。
坐下。
低头吃。
筷子戳破蛋白,蛋液流出来。
溏心的。
和昨天一样。
她在对面喝粥。
碗端得很稳。
汤勺在碗里轻轻转了一个圈。
两个人吃早饭。
冬天的早晨。
一月份。
南城最低温四度。
没有蚊子。
一月份,四度,蚊子。
三个词挤在一起,中间夹着那个红印。
他吃了煎蛋。
鸡蛋和昨天一样溏心。
但今天他不觉得好吃。
他嘴里是煎蛋,脑子里是蚊子咬了,她没有眨眼。
一个小小的谎。
小到不值得纠正。
他吃了蛋。
把碗放进水槽。
水龙头开了。她在洗碗。瓷碗碰瓷碗。
他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冷,从胃的位置往上翻。
早饭后。她从厨房出来。走过客厅。进了浴室。关门。花洒开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没开。
他在听。
不是刻意的。
不是刻意的。
是耳朵自己竖起来了。
七点五十分。
每次洗澡十五六分钟。
七分钟热水,剩下的冲凉。
以前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在计时。
身体在计时。
身体在水声里等一个节点。
水声停止的那一刻。
水声停了。拖鞋踩在地砖上,前脚掌着地。和每天早上一样。吹风机响了两分钟。停了。门开了。
她从浴室出来。
头发裹在毛巾里。
水珠从太阳穴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在锁骨上。
锁骨小痣。
位置从来不偏。
换了另一套家居服。
浅灰色。
长袖。
领口的松紧洗松了一点。
她走过他面前。带过一阵风。
不是风。是味道。
不是家里的味道。
家里的沐浴露是超市买的,芦荟味,绿色瓶子,用了好几年。
这个味道不是芦荟。
是玫瑰。
很浓的玫瑰。
不是花香型的淡玫瑰。
是那种酒店里摆的。
小瓶装,包装上印着法文。
他去铂尔曼的时候在前台见过。
大堂洗手间里有同样的玫瑰味洗手液。
她走过去了。
那股玫瑰味拖在后面,在客厅的暖风里慢慢散开。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但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故意要闻。
是味道太浓了,自己在往鼻子里钻。
她身上平时不是这个味道。
每天洗了澡是芦荟味。
今天是玫瑰味。
不是从家里的沐浴露瓶子里倒出来的。
是从另一个地方带回来的。
昨天洗了一次没洗掉。
今天又洗了一次还在。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浴室里还有蒸汽。镜子蒙着一层雾。洗手台上,她的沐浴露瓶子,芦荟味,绿色。盖子没拧紧。他拿起来。拧开。闻了一下。芦荟。不是玫瑰。
浴室里还有蒸汽。镜子蒙着一层雾。洗手台上,她的沐浴露瓶子,芦荟味,绿色。盖子没拧紧。他拿起来。拧开。闻了一下。芦荟。不是玫瑰。
然后他看见了浴巾。白色浴巾挂在架子上。他蹲下来。
浴巾边缘。
两根头发。
短的。
黑色的。
不是她的。
她的头发到肩膀下面,染过深棕色,发尾微卷。
这两根头发是黑色的,直的。
三到四厘米。
不是女人的头发。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根。
短,黑色。
对着浴室灯光。
发根还在。
不是扯断的,是自然脱落的。
这根头发粘在她的身上,或者衣服上。
跟她回了家。
蹭到了浴巾上。
她没看到。
洗了澡,擦了身子,头发从她身上脱落,落在浴巾上。
不是第一次。
上次浴室里也见过短黑发。
两根。
和今天的一样。
他那时候还没去过铂尔曼。
还不知道那个男人的脸。
现在他知道了。
银框眼镜。
灰色西装。
短发。
黑发。
发质偏硬。
同一个男人的头发。
同一个浴室。
同一根浴巾。
她每次回来都洗澡。
每次都洗。
不是洗自己的汗。
是洗别人留下的东西。
但她不是每次都洗得够干净。
昨天洗了一次,留下了头发。
今天又洗了一次,玫瑰味还在。
她不知道有人在检查她的浴巾。
他把头发放在洗手台边缘。
两根。
并排。
白色大理石台面。
白色大理石台面。
黑色的头发。
很细。
短。
他把淋浴喷头转开。
用手冲了一下手指。
凉水。
冲了很久。
不是手指脏了。
他说不清。
关掉水龙头。
镜子上还有雾。
他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
镜面是凉的。
手指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头发乱。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从铂尔曼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没睡好。
走出浴室。
玫瑰味还在客厅里。
淡了。
但还在。
她坐在沙发上。
头发散开了,湿的,搭在沙发靠背上。
电视开着。
她没看他。
他走过去。
坐在她对面。
空气里是玫瑰味。
它只是在那里。
午饭。她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三个菜。鱼。青菜。汤。
鱼是超市买的。
她上次说去超市。
但她出门的时间是七点半。
超市八点关门。
在关门后去不了超市。
鱼不是那天买的。
是前天的。
或者更早的。
鱼在锅里。
酱油色的。
锅铲翻面。
金属碰金属。
她端菜上来。
摆碗。
两副筷子。
碗是白色的,边上有一圈蓝色花纹。
碗是白色的,边上有一圈蓝色花纹。
用了很多年,花纹洗淡了一点。
她给他盛饭。
饭勺在白米饭上压平。
她总是压平,不是挖一勺就算了。
这个动作他看了二十年。
没变过。
“鱼咸不咸。”
“还行。”
她说今天课不多。上午两节,下午没事。他说嗯。她问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两个人的对话在餐桌上空转了一圈,落回盘子里。
她说菜市场的鱼涨价了。
“上次八块,今天九块五。”语气正常。
像每天问鱼咸不咸。
像每天说去趟超市。
这些对话。
鱼咸不咸、课多不多、菜价涨了。
每天重复。
不是因为有新内容要说。
是因为说话这件事本身在维持。
她在维持。
他也维持。
维持每天说还行。
维持每天低头吃鱼。
维持每天不做反常的事。
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他们之间经常有的那种。吃饭吃到一半,两个人都没什么说的。筷子碰到碗边。汤勺在碗里转。
鱼确实咸了一点。但他还是说还行。不是客气。是问鱼咸不咸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问。重要的是他回答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很短。
不到一秒。
然后低头喝汤。
那个眼神不是观察他吃了多少。
是别的东西。
她在确认。
确认他还是那个不会怀疑的儿子。
确认他什么都没发现。
他也在看她。
不是直视。
是余光。
是低头夹菜的间隙。
她的脖子后面。
家居服的领子翻上去了。
红印被遮住了。
或者知道,但忘了。
她忘了的事比他要知道的多得多。
她站起来收碗。
他帮忙。
手指碰到手指。
凉的。
凉的。
她的手指今天比平时凉。
洗碗池的水龙头开了。
她背对着他。
家居服的肩线在她弯腰的时候往两边滑了一点。
他看见了肩带。
白色的。
很细。
他把碗放进水槽。回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洗碗。背对着他。厨房灯光打在头发上。头发还没全干。玫瑰味。
下午。
客厅。
窗外有麻雀,几只,在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条上跳。
空调在吹。
她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两个人的下午。
安静。
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
不是默认的,某种钢琴曲的前奏,很轻。
她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