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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裂缝

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白光,窄窄的一条,从窗台爬到床尾。

林屿醒了。

不是被鸡蛋打进油锅的声音吵醒的。

是自己醒的。

醒了有一阵子了。

他躺着不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从灯座到窗户,看了十九年的那条线。

他在等。

等厨房的动静。

鸡蛋打进油锅。

刺啦。

和每天一样。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的昨天一样。

刺啦。

鸡蛋下锅。

油在跳。

他听着这个声音。

听了十九年。

今天他听见它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门缝下面的暖黄光。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不是鸡蛋下锅的刺啦。

是碎掉的、不成句的嗯。

他坐起来。下床。穿拖鞋。走到门口。今天不需要假装刚醒。他知道自己醒了多久。她也知道吗。不知道。她在厨房。她在煎蛋。

她已经在厨房了。

米白色家居服,长袖,袖口洗旧了,毛边起了一层细绒。

头发用夹子夹着,松松的。

后颈露出一截。

她转过身。

煎蛋在锅里。

锅铲在翻。

油还在跳。

然后他看见了。

脖子后面。

发际线往下两指的位置。

一小块红印。

暗红色的。

不是今天留下的。

是昨天。

过了一夜,颜色变深了,边缘发紫。

不是痣。

她的痣在锁骨下方,浅褐色的,分毫不差。

这一块在脖子后面。

她没有遮。

头发随便夹着。

红印就在那里。

低头翻煎蛋的时候露出来,抬头关火的时候隐进发际线。

低头翻煎蛋的时候露出来,抬头关火的时候隐进发际线。

她转身。

端盘子。

红印在她动作之间一隐一现。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过去。

她感觉到了。转过头,只转了半张侧脸。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转回去。

然后又转过来。

手摸了一下脖子后面。

“蚊子咬了。”声音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平的。

没有多余的情绪。

“昨天晚上。”说完就转回去了。锅铲在锅里刮了一下。煎蛋盛进盘子里。边有一点焦。蛋白上粘了一小块蛋壳碎片。她没注意。

她没眨眼。

说谎的时候不眨眼。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端着煎蛋。

坐下。

低头吃。

筷子戳破蛋白,蛋液流出来。

溏心的。

和昨天一样。

她在对面喝粥。

碗端得很稳。

汤勺在碗里轻轻转了一个圈。

两个人吃早饭。

冬天的早晨。

一月份。

南城最低温四度。

没有蚊子。

一月份,四度,蚊子。

三个词挤在一起,中间夹着那个红印。

他吃了煎蛋。

鸡蛋和昨天一样溏心。

但今天他不觉得好吃。

他嘴里是煎蛋,脑子里是蚊子咬了,她没有眨眼。

一个小小的谎。

小到不值得纠正。

他吃了蛋。

把碗放进水槽。

水龙头开了。她在洗碗。瓷碗碰瓷碗。

他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冷,从胃的位置往上翻。

早饭后。她从厨房出来。走过客厅。进了浴室。关门。花洒开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没开。

他在听。

不是刻意的。

不是刻意的。

是耳朵自己竖起来了。

七点五十分。

每次洗澡十五六分钟。

七分钟热水,剩下的冲凉。

以前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在计时。

身体在计时。

身体在水声里等一个节点。

水声停止的那一刻。

水声停了。拖鞋踩在地砖上,前脚掌着地。和每天早上一样。吹风机响了两分钟。停了。门开了。

她从浴室出来。

头发裹在毛巾里。

水珠从太阳穴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在锁骨上。

锁骨小痣。

位置从来不偏。

换了另一套家居服。

浅灰色。

长袖。

领口的松紧洗松了一点。

她走过他面前。带过一阵风。

不是风。是味道。

不是家里的味道。

家里的沐浴露是超市买的,芦荟味,绿色瓶子,用了好几年。

这个味道不是芦荟。

是玫瑰。

很浓的玫瑰。

不是花香型的淡玫瑰。

是那种酒店里摆的。

小瓶装,包装上印着法文。

他去铂尔曼的时候在前台见过。

大堂洗手间里有同样的玫瑰味洗手液。

她走过去了。

那股玫瑰味拖在后面,在客厅的暖风里慢慢散开。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但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故意要闻。

是味道太浓了,自己在往鼻子里钻。

她身上平时不是这个味道。

每天洗了澡是芦荟味。

今天是玫瑰味。

不是从家里的沐浴露瓶子里倒出来的。

是从另一个地方带回来的。

昨天洗了一次没洗掉。

今天又洗了一次还在。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浴室里还有蒸汽。镜子蒙着一层雾。洗手台上,她的沐浴露瓶子,芦荟味,绿色。盖子没拧紧。他拿起来。拧开。闻了一下。芦荟。不是玫瑰。

浴室里还有蒸汽。镜子蒙着一层雾。洗手台上,她的沐浴露瓶子,芦荟味,绿色。盖子没拧紧。他拿起来。拧开。闻了一下。芦荟。不是玫瑰。

然后他看见了浴巾。白色浴巾挂在架子上。他蹲下来。

浴巾边缘。

两根头发。

短的。

黑色的。

不是她的。

她的头发到肩膀下面,染过深棕色,发尾微卷。

这两根头发是黑色的,直的。

三到四厘米。

不是女人的头发。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根。

短,黑色。

对着浴室灯光。

发根还在。

不是扯断的,是自然脱落的。

这根头发粘在她的身上,或者衣服上。

跟她回了家。

蹭到了浴巾上。

她没看到。

洗了澡,擦了身子,头发从她身上脱落,落在浴巾上。

不是第一次。

上次浴室里也见过短黑发。

两根。

和今天的一样。

他那时候还没去过铂尔曼。

还不知道那个男人的脸。

现在他知道了。

银框眼镜。

灰色西装。

短发。

黑发。

发质偏硬。

同一个男人的头发。

同一个浴室。

同一根浴巾。

她每次回来都洗澡。

每次都洗。

不是洗自己的汗。

是洗别人留下的东西。

但她不是每次都洗得够干净。

昨天洗了一次,留下了头发。

今天又洗了一次,玫瑰味还在。

她不知道有人在检查她的浴巾。

他把头发放在洗手台边缘。

两根。

并排。

白色大理石台面。

白色大理石台面。

黑色的头发。

很细。

短。

他把淋浴喷头转开。

用手冲了一下手指。

凉水。

冲了很久。

不是手指脏了。

他说不清。

关掉水龙头。

镜子上还有雾。

他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

镜面是凉的。

手指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头发乱。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从铂尔曼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没睡好。

走出浴室。

玫瑰味还在客厅里。

淡了。

但还在。

她坐在沙发上。

头发散开了,湿的,搭在沙发靠背上。

电视开着。

她没看他。

他走过去。

坐在她对面。

空气里是玫瑰味。

它只是在那里。

午饭。她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三个菜。鱼。青菜。汤。

鱼是超市买的。

她上次说去超市。

但她出门的时间是七点半。

超市八点关门。

在关门后去不了超市。

鱼不是那天买的。

是前天的。

或者更早的。

鱼在锅里。

酱油色的。

锅铲翻面。

金属碰金属。

她端菜上来。

摆碗。

两副筷子。

碗是白色的,边上有一圈蓝色花纹。

碗是白色的,边上有一圈蓝色花纹。

用了很多年,花纹洗淡了一点。

她给他盛饭。

饭勺在白米饭上压平。

她总是压平,不是挖一勺就算了。

这个动作他看了二十年。

没变过。

“鱼咸不咸。”

“还行。”

她说今天课不多。上午两节,下午没事。他说嗯。她问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两个人的对话在餐桌上空转了一圈,落回盘子里。

她说菜市场的鱼涨价了。

“上次八块,今天九块五。”语气正常。

像每天问鱼咸不咸。

像每天说去趟超市。

这些对话。

鱼咸不咸、课多不多、菜价涨了。

每天重复。

不是因为有新内容要说。

是因为说话这件事本身在维持。

她在维持。

他也维持。

维持每天说还行。

维持每天低头吃鱼。

维持每天不做反常的事。

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他们之间经常有的那种。吃饭吃到一半,两个人都没什么说的。筷子碰到碗边。汤勺在碗里转。

鱼确实咸了一点。但他还是说还行。不是客气。是问鱼咸不咸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问。重要的是他回答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很短。

不到一秒。

然后低头喝汤。

那个眼神不是观察他吃了多少。

是别的东西。

她在确认。

确认他还是那个不会怀疑的儿子。

确认他什么都没发现。

他也在看她。

不是直视。

是余光。

是低头夹菜的间隙。

她的脖子后面。

家居服的领子翻上去了。

红印被遮住了。

或者知道,但忘了。

她忘了的事比他要知道的多得多。

她站起来收碗。

他帮忙。

手指碰到手指。

凉的。

凉的。

她的手指今天比平时凉。

洗碗池的水龙头开了。

她背对着他。

家居服的肩线在她弯腰的时候往两边滑了一点。

他看见了肩带。

白色的。

很细。

他把碗放进水槽。回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洗碗。背对着他。厨房灯光打在头发上。头发还没全干。玫瑰味。

下午。

客厅。

窗外有麻雀,几只,在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条上跳。

空调在吹。

她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两个人的下午。

安静。

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

不是默认的,某种钢琴曲的前奏,很轻。

她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瞥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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