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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艺术中心的旗袍

周四下午放学,林屿骑车去了市艺术中心。

他本不该来这里。

上周贺成那句“你妈穿旗袍从车里出来”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母亲说旗袍是社区演出穿的,可车是怎么回事?

他翻过母亲那条裙子的吊牌。

手指碰到面料的一瞬间,触感滑腻,像是丝质的,却又比丝重一些。

吊牌上印着字母,他看不懂,只认得价格——四位数。

领口的位置开得很深,他把裙子拎起来比了一下,v字开到胸口。

母亲平时穿的衣服领口大多在锁骨上方,圆领或者小翻领,领口处能看到锁骨,但再往下就没见过。

这条裙子的v字太低了,低到不该属于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

林屿把裙子挂回去,手指在挂杆上停了一瞬。

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退后半步,看着那条裙子挂在一排深色衣服中间,像一道不属于这里的暗光。

他想起母亲买回这条裙子时说的话——“社区演出穿的。”他说知道了,没多问。

那件裙子适合演出——舞台灯光下,深色的暗纹会反光,腰身的剪裁会勾勒出身体的线条,领口的深度在舞台上看也不那么突兀。

但母亲把裙子挂在家里的衣柜里。衣柜里没有其他演出服,只有日常穿的衬衫、开衫和几条半裙。这条裙子夹在中间,像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林屿关上柜门。

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衣柜前,能闻到樟脑丸的气味,还有一点母亲常用的洗发水残留的香味——那些味道混在衣柜的木头气味里,平常他闻到只会觉得安心。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那些气味忽然变得陌生了,像是从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转身走出母亲的卧室。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客厅。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的光。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走过那道光线,什么都没问。

问了透着他在怀疑什么,可他不喜欢自己脑子里总转那些画面。

他试图把那条裙子的影像从脑子里抹掉——领口的深度、面料的触感、吊牌上的价格。

可那些细节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他越想抹掉,它们就越清晰。

林屿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温热。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不匹配。

他的心跳没有比平时快多少——它不需要快,它只需要在某个角落持续地、隐约地、不安地跳着。

艺术中心在老城区,一栋灰白色建筑,铁艺大门锈了半边。

林屿把车锁在门外的梧桐树下,推门进去。

大厅空荡荡的,传来音乐声,像是排练曲目。

他顺着走廊往深处走,透过一扇玻璃窗,看见了母亲。

她在练功房里,穿着深灰色紧身训练衣,头发扎成高马尾。

这个年纪的女人很少扎这样的发型,但母亲扎了,露出整张脸,脖颈线条拉得很长。

她背对窗户,正压腿,身体折叠下去,手臂够到脚踝。

多年舞蹈训练让她保持住身体的柔韧度,腰线收得很紧,训练服贴在背脊上,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

林屿站在玻璃窗外,没有敲门。

他看见母亲直起身,擦了把汗,朝房间另一侧走去。

那边站着一个男人——沈砚。

他穿着黑色t恤,拿着相机,正低头看屏幕。

母亲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说笑。

林屿退后半步,转身靠在墙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退了。

那是母亲的工作,沈砚是摄影师,拍舞蹈宣传照,正常。

那是母亲的工作,沈砚是摄影师,拍舞蹈宣传照,正常。

可正常的事不该让他心脏猛地抽紧。

他重新转过脸。

沈砚举起相机,母亲退到房间中央,摆出一个舞蹈姿态。

她身体侧对镜头,右臂上扬,左腿向后抬起,脚尖绷直。

这是一个标准的芭蕾造型,母亲年轻时跳芭蕾,后来腰伤了才改民族舞。

她的身体依然记得那些动作,舒展,优雅,时光从未从她身上带走什么。

沈砚按下快门。他放下相机,朝母亲竖起大拇指。母亲笑了。

林屿看见那个笑。

不是他熟悉的、对他和父亲露出的那种温柔的笑。

那是另一种——眼角往上挑,嘴角的弧度更大,带着年轻女孩才会有的得意。

母亲今年四十六岁,但她刚才那样笑的时候,像二十多岁。

“你妈在镜头前很放得开。”

林屿回头,沈砚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他身后。

沈砚比他高半个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有点长,拢在脑后扎了个小辫。

他看起来不像正经摄影师,倒像搞艺术的那种人。

“你是林屿吧?”沈砚笑,“你妈老提起你。来看看?”

林屿点头。沈砚推开门,示意他进去。母亲看见林屿,愣了一下,随即往门口走了两步。“你怎么来了?放学了?”

“顺路。”

母亲没追问,只是说那你看会儿,妈妈还有一组。

她转回场中央,继续摆造型。

沈砚举起相机,嘴里不时冒出几句指令:“头低一点,好,看这边,不对,别看我,看右上方,想象什么,想象黄昏的光。”

林屿站在角落,看着沈砚说这些话。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很熟的人讲话。母亲配合着,跟着他的指令调整角度。

沈砚忽然说:“撑住,这个表情好。”

林屿看见母亲的表情。

她眼睛半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沉浸在旋律里。

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被打动的、柔软的神情。

这种神情他在家里从没见过。

在家时,母亲的表情大多是平静的,偶尔累的时候会放空,看着电视发呆。

但此刻在镜头前,她的脸像被打开了,每一寸肌肉都在表达。

“好了,休息。”沈砚放下相机,朝林屿走过来。“看看照片?”

林屿凑到相机屏幕前。

沈砚翻着刚才拍的,一张张划过。

有的是全身,有的是特写。

母亲的脸在屏幕上泛着光,沈砚把灯光打得很好,她皮肤看起来光滑,几根细纹被柔化了。

其中一张特写,母亲侧着脸,眼睛看远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正是在嘴角即将扬起却还没完全扬起的那一瞬间。

林屿盯着那张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你妈专业素养好,”沈砚说,语气里带有评价,“很多老演员在镜头前会僵,她没有。她很放得开。”

林屿没接话。

沈砚收起相机,说回头我把成片发给她。林屿道了谢,跟母亲说先走。母亲说晚上要六点才能回,让他自己热饭吃。

林屿骑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母亲那个表情。

他想起小时候看母亲在单位演出,她在舞台上很好看,但不是白天的表情。

白天的表情是另一层意思,说不清楚的、不该由儿子去琢磨的意思。

到家时三点四十。

父亲不在,桌上留着字条:冰箱有炖肉,自己热。

林屿把字条翻过来,空白。

林屿把字条翻过来,空白。

他热了饭,一个人吃完,洗了碗,去父亲书房找剪刀。

父亲的书房基本不用。

书房在走廊最里间,窗户常年拉着半截帘子。

桌上摊着旧报纸、计算器、充电线。

林屿开抽屉找剪刀,翻了几层,在第二层抽屉最下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抽出来,是一个蓝色软皮账本。

林屿不该翻。

那是父亲的账本,不是他的。

但他的手指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是卖货的记录,款式、数量、单价,字迹潦草。

他翻到后面,开始出现家里的开支记录。

米、油、水电费、林屿的学费,一条条列得很清楚。

他翻到中间一页,看见一行字:

5月13日花1280

林屿往下看。

5月13日之后还有几笔:5月20日花950,5月27日花1100,6月3日花1350,6月10日花880。

全是花的记录。

花。

不是买花,是“花”。

父亲的写法很奇怪,“花”这个词后面没有写买了什么,没有对象,只有数字。

林屿翻了翻前面的记录,父亲一向抠门,家里大的开支都要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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