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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夜归的节奏

沈砚要来家里吃饭这件事,林屿是早上才知道的。

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个下午。

她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冻,洗了青菜,泡了香菇,砧板上的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

高压锅冒着热气,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整个厨房被蒸汽和油香填满。

林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为谁做这么多菜了。

父亲在家的时候,饭菜是简单的,一个热菜一个凉菜一碗汤,有时直接叫外卖。

母亲说不想浪费时间在厨房里。

但今天不一样。

她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停过手,围裙系在腰间,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束起来,脖颈露出一截白。

傍晚的时候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林屿听见衣柜门拉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响,还有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之后的安静。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

v领,领口不深,但锁骨露在外面。

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收腰,布料贴着身体的线条走。

她对着客厅的全身镜侧过身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后背,用手拢了拢头发。

她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唇上了提气色的颜色,眼皮上有若有若无的一层灰粉色。

这些她出门也会做。但出门的时候是给门外的人看的,回到家就卸掉了。今天她化了妆给一个要来家里吃饭的人看,而且不打算卸。

林屿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屏幕上是空的浏览器页面。

母亲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

摆碗筷的时候她弯腰从消毒柜里拿盘子,领口垂下来一截,锁骨下方一小片阴影。

她直起身,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端汤。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林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第四副碗筷摆在父亲以前坐的位置上——靠窗的那一边,正对着客厅的电视。

父亲在家的时候总是坐在那里,吃完一碗饭就放下筷子,说一声“我吃好了”,去阳台抽烟。

那个位置空了三个月。

现在是第四副碗筷放的地方。

门铃响了。

母亲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她没有让林屿去开门,自己走到玄关,拉了拉裙摆的下摆,转动门把。

“进来吧。”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人。

门开了,沈砚站在门外。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他换了鞋,动作很熟练——从鞋柜第二层拿了一双客用拖鞋,那是母亲提前放在那里的。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目光和林屿对上了,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他把红酒放在餐桌上。不是递到母亲手里,而是直接放在了桌上。两个动作都很流畅,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

“带了瓶红的,”他说,“配排骨刚好。”

母亲笑了一下,说“你坐吧,还有个汤。”

沈砚坐下了。

他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没有人说不对。

没有人说不对。

林屿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接处,看着沈砚坐在父亲的位置上。

沈砚没有问“我坐哪”,母亲没有说“你坐这边”,位置是安排好的。

母亲把碗筷放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沈砚坐在父亲的位置上。没有人提出异议。那个位置空了三个月,现在坐了一个更了解她的人。

林屿走过去,在侧面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在母亲的对面,沈砚的左手边。三个人构成了一个三角形,但三角形的重心偏向了沈砚和母亲那一侧。

母亲端上最后一碗汤,解了围裙,在沈砚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尝尝排骨,”母亲说,“按你上次说的方子试了一下。”

沈砚夹了一块排骨。他咀嚼的动作很慢,点了两下头。“比上次好,没那么甜了。”

“我减了半勺糖。”

“嗯,可以了。”

他们聊的是林屿插不上嘴的事。

沈砚说画展的反馈比预期好,有一个藏家想买走其中三幅。

母亲说那组画她本来想自己留着的。

沈砚说留一幅就够了,钱到手上再说。

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也行。

沈砚说起画册的再版计划。

第一版印了八百本,两个月卖完了。

出版社那边问要不要加印,他打算再加六百本。

母亲问封面要不要换,他说不换,现在这个就很好。

“评论说你的照片比我的画还抢眼,”母亲说。

“那是他们不懂画。”沈砚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母亲碗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他没有说“你吃这个”,没有用公筷,就是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继续吃自己的饭。

母亲没有推辞。她没有说“不用不用”,没有说“谢谢”。她低头把排骨吃了,就这件事发生过无数次,已经不需要任何语来配合。

林屿看着这一幕。他的筷子悬在碗上面,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想起以前父亲也会给母亲夹菜。

父亲夹菜的时候会说“多吃点”,母亲会说“我自己来”,那筷菜会搁在碗边放很久。

两个人之间的客气写在每一个动作里,像两个住在一起的客人。

但沈砚和母亲不是。

沈砚夹菜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

他一边说着出版社的事情,一边自然而然地就把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母亲也自然,低头吃了,咀嚼,喝一口汤,接上刚才的话。

他们的身体语里没有客气的余地。

林屿低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桌上的话题继续。沈砚说他下周要去一趟杭州,有一个拍摄项目,待四天。母亲说那正好她把剩下的画稿整理完。沈砚说回来之后可以一起挑。

“你那个系列的色彩饱和度可以再大胆一点,”沈砚说,“你看上次展览上那幅《夜航》,深色的部分有点闷。”

“我知道,”母亲说,“我也觉得那幅不够好。”

“不急,画画这个事情急不来。”

“你倒是不急。”

“我什么时候急过。”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合作者了。更像是——老伴。林屿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在这一刻,林屿确认了一件事。

沈砚今天不是来和他吃饭的。他是来和他母亲吃饭的。林屿只是一个在场的人。一个被知会,但没有被征询意见的人。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沈砚眼里算什么。一个需要礼貌对待的存在。一个附带条件。

但林屿没有说话。

他吃完了那碗饭,去厨房又添了半碗。

回到餐桌的时候沈砚正在说自己第一次胶片冲扫的经历,母亲在旁边笑,被他逗笑的。

沈砚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又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一会儿合作的事情。

林屿一直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偶尔看手机,偶尔喝茶,偶尔假装在看客厅窗台上的植物。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最长的那一根已经拖到了花盆边缘,他盯着那片叶子的纹路看了几分钟——左边第三片叶子上有一个小缺口,不知道是被什么咬的,还是前两天换水时碰伤了。

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这片叶子上有缺口。

他没有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

也许是想看看这场晚饭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也许是因为他的腿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手握着温热的茶杯,杯壁的温度从指尖渗进来,但他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凉的。

空调的温度没变,客厅的灯也没调暗,一切照常,但他坐在沙发上就像坐在一个不合尺寸的框子里,哪一边都不对劲。

九点刚过,沈砚站起来说要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拉了一点,椅脚在地板上刮了一道很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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