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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沈砚的秘密

这张照片里的人,比他认识的那个母亲年轻,但比前面两张照片里的她更接近他认识的那个人。

那种大方的、不设防的笑,他在家里见过。

只是他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那样笑过了。

也许是几年前,也许是更久。

久到他需要很费力地去回想,才能隐约记起一个类似的画面。

林屿把这三张照片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慢慢摩挲着,感受着那些微卷的边角传来的质感,那些折痕传来的凹凸。

他翻到背面。

第一张背面什么都没有。

空白,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写过字。

第二张背面也是空白的。

第三张,就是那张四个女孩的合影,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右下角有几个铅笔字。

日期。

地点。

2005年春。市文化宫。日期下面还有三个字母。

s。y。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时间久了褪色,但依然清晰。

字母写得不算工整,s的尾巴微微往上翘,y的两笔之间夹得很紧,像是写的时候手有点急着往下移。

看得出写字的人不是特别在意整齐,更像是随手一写,留个标记。

林屿盯着那三个字母。

s。y。三个字母,六个笔划。

他的视线在那三个字母上来回移动,像是想从那些线条里读出更多的信息。

s。

y。

他认识的。

他当然认识的。

沈砚名字的拼音缩写。

沈砚名字的拼音缩写。

二十年前就有人在拍她了。

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至少不是他以为的、去年秋天那个画展上才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沈砚。

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林屿的年龄还要长。

林屿盯着那三个字母,手指捏着照片的边角,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那张第一天回家时看到的白色卡片,烫金字体,上面印着沈砚的名字,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私人健身教练。

他当时没有多想。

健身教练也好,摄影师也好,都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可以同时拥有的身份,不冲突,不矛盾。

但现在他握着那张写满日期的照片,看着背面那三个褪色的蓝色字母,忽然觉得那张名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不是印错了,不是兼职,是母亲放在那个位置的一个版本。

真正的沈砚,早在二十年前就站在银杏树下,举起相机,对准了母亲的方向。

林屿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正面。

那个年轻的母亲站在银杏树下,白色的练功服在风里微微飘动,脚尖踮着,手臂伸向天空。

她在笑,笑得那么好看。

而拍下这个笑容的人,就是沈砚。

二十年前,沈砚就已经在看她了。

林屿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没有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而是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字母,在等它们自己解释什么。

他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他认不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

深秋的季节,银杏叶已经黄透了,在照片里显出一片灰白色的亮光,像是有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布料柔软,裤腿宽宽的,腰间扎着一条深色的带子。

她的左脚尖踮在地上,右脚抬起来,向后弯曲,一只手向上伸展,指尖朝着天空的方向,另一只手平举在身体侧面,整个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

那是舞蹈的动作。一个标准的、练了很久才能做到的动作。

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跳舞。

照片里的脸是他熟悉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形状,但那上面的表情他不熟悉。

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看的是上方某个地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沉浸在什么里面。

那个姿态,那种神情,他从来没在家里见过。

家里那个母亲,每天早早起来做早饭,晚上在厨房里忙到七点,周末洗衣服收拾屋子,偶尔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就睡着了。

她的身体结实,走路快,说话也快,笑起来声音很大。

她的手上永远有洗洁精的味道,衣服上永远是洗衣粉的味道。

她从来不在家里做任何跟舞蹈有关的动作,甚至不在家里放音乐,不哼歌,不扭腰,不踢腿。

她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了,只留下一个硬邦邦的外壳,用来应付生活。

但这个照片上的人,分明是他的母亲。那张脸,那些五官,那个下巴的弧度,他不会认错。那是同一个人,只是被时间改写了。

他的母亲在二十年前跳过舞。

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做着这么好看的动作。

她曾经踮起脚尖,把手臂伸向天空。

她曾经相信过什么,或者说她曾经拥有过什么。

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里,林屿不知道。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光线在茶几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才放下,拿起第二张。

这张是在舞台上。

舞台的光线聚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四周都是暗的,只有她站在光里。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练功服,身体向后仰去,腰线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头发在动作中散开了一些,有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手臂向后张开,像一只鸟展开翅膀,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高高抬起,绷直的脚背像一柄刀刃。

那个瞬间被定格了,身体悬在平衡与失衡的边界上,再晚一秒就会倒下去,但在这个定格里,一切都是完美而稳定的。

那个瞬间被定格了,身体悬在平衡与失衡的边界上,再晚一秒就会倒下去,但在这个定格里,一切都是完美而稳定的。

林屿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陌生。

那是母亲的身体,他当然认得,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手指的形状。

但他从不知道她的身体可以被这样展示。

在灯光下,在舞台上,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一个母亲的身体,那是一个舞者的身体。

她的腰线流畅而有力,她的肩胛骨在练功服下微微凸起,她的脖颈修长,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她被拍下来的那一刻,不属于厨房,不属于客厅,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他本应该认识、但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熟悉母亲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她低头切菜时后颈弯下去的弧度,她弯腰捡东西时膝盖发出的一声轻响。

但照片上的这个人,这些东西都没有。

她年轻,饱满,身体里装着一整个未来的性。

他忽然察觉,他对母亲的了解,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

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知道她几点起床,知道她洗衣服的时候会先把领口搓一遍,但他不知道她曾经跳过舞,不知道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不知道她身体后仰时脖子上的线条那么好看。

第三张照片是几个女孩的合影。

四个人都穿着练功服,搭着肩膀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映出她们的身影,整个画面里就全是练功服的白,和她们脸上亮堂堂的笑意。

母亲站在中间,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整张脸,没有刘海,没有碎发,干干净净的。

她的脸颊上有汗水反射着光,鬓角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她笑得很开,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搭在左边女孩的肩上,另一只手被右边的女孩揽着。

她们都在笑。

那种笑不是摆拍的笑容。

是刚跳完一支舞,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有人喊了一声来拍一张,于是几个人挤在一起,随便笑了一下,就被镜头抓住了。

那种笑没有防备,没有设计,甚至没有想过好不好看。

这张照片里的人,比他认识的那个母亲年轻,但比前面两张照片里的她更接近他认识的那个人。

那种大方的、不设防的笑,他在家里见过。

只是他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那样笑过了。

也许是几年前,也许是更久。

久到他需要很费力地去回想,才能隐约记起一个类似的画面。

他把这三张照片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想起那封信纸。

信纸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是叠的时候很认真。他展开来,里面只有几行字。

是母亲的笔迹。

他认得。

那些字不太好看,有点歪,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翻过来甚至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这些是二十年前的我。你看看就好。我现在不长这样了,但拍这些照片的人,还在。”

林屿看了那行字很久。

她写得很平静。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说为什么突然把这些照片给他。

只是告诉他,这是二十年前的她,看看就好。

留下了一句话,像是一个引子,等着他自己去发现。

“拍这些照片的人,还在。”

这个人是谁?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沈砚。

但沈砚认识母亲才不到一年。

但沈砚认识母亲才不到一年。

他们是去年秋天在画展上认识的,母亲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时候他已经离开家,住在学校附近,偶尔回去一次,母亲提起过一次,说认识了一个画画的朋友,姓沈。

后来沈砚开始来家里,再后来沈砚成了母亲的朋友,他们的朋友,他生活里的人。

一切顺理成章,像是理所当然地发生着。

不到一年。

这些照片是二十年前的。

照片上的母亲二十出头,算下来就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自己都还没有出生。

所以拍这些照片的人,不可能是在去年秋天那个画展上才认识母亲的。

那么拍这些照片的人,不是沈砚。时间对不上,怎么都对不上。

那是谁?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某个朋友?是韩老师?韩老师把信封送来的,会不会是韩老师拍的?

他拿起那沓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前面几张都是单人的,母亲的独照。

翻到后面,有几张是合照,还有一些是风景,像是在某个演出后台的抓拍。

他一张一张翻到背面,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辨认的标记。

第一张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张背面也是空白的。

第三张,就是那张四个女孩的合影,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右下角有几个铅笔字。

日期。地点。

“2005年春。市文化宫。”

日期下面还有三个字母。

s。y。

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时间久了褪色,但依然清晰。

字母写得不算工整,s的尾巴微微往上翘,y的两笔之间夹得很紧。

看得出写字的人不是特别在意整齐,更像是随手一写,留个标记。

林屿盯着那三个字母。

s。y。

二十年前就有人在拍她了。

那个人不是贺成,不是他认识或没认识的任何人。

那个人是沈砚。

他们不是在去年秋天那个画展上认识的,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林屿的年龄还要长。

沈砚。

沈砚名字的拼音缩写。

他忽然想起那张名片。

第一天回家,在母亲卧室的床头柜上看到过的那张白色卡片——烫金字体,上面印着沈砚的名字,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私人健身教练。

他当时没有多想。

健身教练也好,摄影师也好,都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可以同时拥有的身份,不冲突,不矛盾。

但现在他握着那张写满日期的照片,看着背面那三个褪色的蓝色字母,忽然觉得那张名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不是印错了,不是兼职,是母亲放在那个位置的一个版本。

真正的沈砚,早在二十年前就站在银杏树下,举起相机,对准了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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