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堤路回来的那一整晚,林屿几乎没怎么合眼。
黑暗的卧室里,手机屏幕亮过一次,那条没署名的短信…………“你妈妈今晚的香水,好闻吗??”…………
跟一根冰凉的针似的,死死扎在视网膜上。
他在黑里头死盯着那个亮着惨白微光的号码,手指关节掐的发白,因为太用力。
是贺成的监视,还是沈砚在挑衅??
黏稠又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在黑暗里疯长,跟潮湿的苔藓似的爬了满身。
直到清晨的冷光穿透了窗帘,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早上她出门前,林屿就坐在沙发上。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包臀裙搭着黑色高跟鞋。
口红是暗红的,涂的很厚,像是为了遮掩昨晚留在眼角的疲态,还有颈侧隐约的红痕。
涂完她冲着玄关的镜子照了一眼,没去调,就那么着。
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扣着鞋扣,脚踝的弧度在那道冬日冷光里落的清清楚楚。
手机震动起来。
一下,停了停,又是一下。
屏幕亮了。林屿坐在沙发上,离茶几连一米都不到。他看清了,屏幕上是个头像,旁边是两条消息预览。
不是字,是语音。
两条语音波形就这么横在屏幕里,一长一短,宽度也不一样,长的那条宽,短的那条窄,在那儿亮了没几秒。
穿好鞋,她走回来,一把拿起手机。
她低下头,就扫了那两条语音一眼,没点开,顺手把屏幕按灭,将手机揣进兜里。接着她拎起包,转身走向大门。
“出去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咔嗒…………门锁死死弹上。林屿一动没动。
他坐在沙发里盯着茶几。玻璃台面擦的很干净,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脑子里全是那两条语音的波形。长的那条宽波形大概有十秒。
十秒钟的语音,不会是“几点到”或者“在哪儿”,这长度足够说清楚一整件事了,得把话说完才能停。
所以才是这个长度。
可到底说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短的那条,窄窄的波形,只有三秒。三秒能代表太多东西了,可以是一个字,可以是两三个字。他猜不出是哪种。
她没在家里点开听。屏幕按灭,揣进兜里,直接出门。她是打算上了车再听,还是单纯不想在家里听??
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但他不知道是哪一种。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换好外套出了门。…………
超市就在小区西边,走过去也就七分钟。
她昨天念叨过家里没牛奶了,他一直记着。
冬日午后的光线平铺直叙,毫无角度的打在超市货架的白色荧光灯上,又被惨白的反照出来。
整个超市的光线均匀的晃眼,没有阴影,也没个暗处,所有东西都暴露的清清楚楚,让人无处可躲。
随手拿了一袋面包,他走到乳品货架前,取下一盒牛奶放进购物车,接着转过货架拐角。
“林屿??”
他脚步一停。前头站着个推购物车的女人,里边装了大半车东西。她个子不高,头发烫着细卷,身上是一件驼色羽绒服。
她正盯着他看,眼里带着一丝认出人来的惊喜。是韩老师。他认得她,是他母亲的同事,以前来过家里两三次。
上回见面他还在读高中,韩老师拍着他肩膀直夸他长高了,随后便跟他母亲坐在客厅聊天,他在屋里,能听见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小屿啊,真是你,长这么高了!”她推着车往前凑了一步。
“韩老师。”
“你一个人来买东西??最近你妈挺好的吧??”她扫了眼他的购物车。
“挺好的。”
听见自己吐出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听见自己吐出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他根本不用过脑子,脱口就是这句“挺好的”,这个回答他私底下练过无数遍。
韩老师打量了他一眼。
那眼神绝不是随随便便的。
她盯着他瞧,视线在你脸上还有他站立的姿势上顿了顿。
这种探究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以前在母亲眼里见过,跟要从人脸上硬生生刨出什么秘密似的。
韩老师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股子市井气的试探口吻:“你妈最近挺辛苦的吧??上周四我值班,看她急匆匆的往外跑,连下半周的教案都落在办公室了。天天往外跑…………小屿啊,你现在长大了,你妈也算熬出头了,总算舍得捯饬捯饬自己,过过她自己的日子了。”林屿没动,只是盯着韩老师眼角那层细密的鱼尾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韩老师笑了笑,伸手拍着他的胳膊:“有空来家里吃饭啊。”
她推着购物车走开,轮子在超市地板上滚的骨碌碌直响,转眼就拐进另一条货架,没了人影。
林屿钉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盒牛奶。
他一直死死攥着,都忘了放回车里。
纸盒硬邦邦的,透着股冰柜里带出来的寒气。
他用手心死死捂着,即便捂热了那一块,指尖传来的温度依然是一片冰凉。
他把牛奶丢回了购物车。…………他没直接回家。
结完账,他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
冬天的冷风从长街尽头呼啸着刮过来,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他刚准备过马路,视线在街角随意一扫,猛的定住了。
万达广场外头的露天车位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牌号他熟的很,是王建明的。
林屿站在马路牙子上,手指把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一道道白印。
他死死盯了那辆车好半晌,才顶着风,大步朝万达入口走去。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商场里暖洋洋的,比外头暖和不少。
他在一楼兜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靠窗的咖啡店前停下。
隔着低矮的玻璃挡板,他一眼就瞧见了王建明。
林屿没多停留,他绕到咖啡店另一侧的半开放隔断后头,挑了张紧挨着他们卡座后背的窄桌坐下。
点了一杯冰美式,他把超市塑料袋往脚边一搁。
两张桌子仅仅隔着一层木格栅,还有一盆半人高的散尾葵。
王建明的声音越过茂密的绿叶缝隙,清清楚楚的传进他耳朵里。
王建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围着三个穿西装的男人,看着像同事,领带都松垮垮的搭着。
桌上摆着咖啡跟文件,几个人正聊着天。
王建明在笑,那是种格外客套的社交笑容,敷衍又熟练,跟他在铂尔曼酒店里那副模样完全不同。
林屿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一口没喝,就这么死死攥着,任由滚烫的杯壁源源不断贴上掌心。
隔壁桌突然换了话题,传来个男人的调侃声:“上次跟你一块那个,是你女朋友??”空气静了一瞬。
就两秒钟的功夫,接着响起王建明带笑的嗓音:“朋友。”就两个字。林屿死死攥着杯子,手背青筋暴起。
那同事拍了王建明一巴掌:“朋友??你当时那眼神可绝对不止是朋友。”王建明没否认,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点欲迎还拒的意味,既懒的解释,又不想让话题冷下去。
接着他低低开了口。
“她结婚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
“行啊你!!”
隔壁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夹杂着打火机砂轮擦火的脆响。
那笑声黏糊糊的,活脱脱像咖啡杯底没搅开的焦糖,透着股心照不宣的油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