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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冬天的铂尔曼【修】

周三。

下午四点半。他坐在书桌前。卷子摊着。笔搁在第三行空格旁边。没动。

窗外的天是灰的。

冬天下午的光没有颜色。

窗玻璃上只有对面楼的影子。

空调外机嗡嗡转着。

暖气片在墙角偶尔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

热胀冷缩。

他听见走廊里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很轻。

往玄关去了。

他没抬头。

上周四她穿了那条深蓝缎面裙。

镜子柜开了三次。

衣架碰了又碰。

金属挂钩碰撞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叮叮当当的。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听到了她踱步的声音。

绕了半圈。

停下。

又绕。

出门前涂了口红。

浆果色的。

他在餐桌上看到了她的嘴唇。

深的。

像被碾过的浆果。

高跟鞋在楼道里响了七下。

电梯叮了一声。

今天没有镜子柜的声音。没有衣架碰撞。没有口红。没有高跟鞋。

防盗门开了。

拖鞋踩在楼道水泥地上。

声音从软变脆。

她的脚步不快。

和平常下楼买菜一样。

没有停顿。

没有犹豫。

门合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她不想被听到。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她走出了单元门。

蓝灰色的居家服。

棉质的。

袖口洗旧了。

领口的松紧松了一点。

锁骨窝里那颗小痣露出一半。

头发用发圈松松套着。

碎发垂在耳朵旁边。

碎发垂在耳朵旁边。

几缕粘在脸侧。

是刚才躺在床上的时候压的。

没梳。

脚上是一双棉拖鞋。

鞋底磨薄了。

走路的时候后跟拖在地上。

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银灰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

发动机没熄。

排气管在冷风里吐着白气。

一团一团的。

散了又来。

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几天没洗了。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坐进去。

车门关上。

砰的一声闷在冬天下午的空气里。

没有回音。

冬天的空气太干。

声音传不远。

车没动。

排气管继续冒着白气。

车窗贴了深色膜。

路灯还没亮。

下午四点半的灰光涂在车顶上。

车顶上有几片梧桐叶的碎屑。

枯的。

卷成一小团。

卡在雨刮器下面。

车窗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窗帘后面。

手指捏着布料边缘。

窗帘布料的纹理硌在指腹上。

棉麻混纺的。

洗过太多次了。

边缘有一点起毛。

这件窗帘是母亲三年前换的。

她说旧的太薄。

夏天遮不住太阳。

他当时在写作业。

没有抬头。

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他站在窗帘后面。

捏着这道换了三年的布料。

看楼下的车。

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从车窗内侧往玻璃上呼出的热气遇冷之后凝成的。

雾的面积在扩大。

雾的面积在扩大。

先是一片。

然后是整面。

后排的玻璃也白了。

雾的厚度不均匀。

靠近副驾驶座那侧的玻璃更厚。

她坐的那边。

车身沉了一下。

车自身的重量发生了转移。

很轻。

不到两秒。

车身的姿势恢复了。

然后又是一下。

更轻。

持续的时间更短。

有人调整了坐姿。

或者体重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

他站在窗边。

手心有点湿。

手指从窗帘上滑下来。

在大腿外侧擦了擦。

裤子是棉的。

吸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五个手指。

指节有一点发白。

攥太久了。

他把手松开。

又攥上。

又松开。

她穿着拖鞋。

没换鞋。

居家服。

没换衣服。

没化妆。

头发没扎。

嘴角没有口红的颜色。

她去铂尔曼不会穿成这样。

去吃饭也不会。

逛商场更不会。

她只是下去了。

车来了。

她下去了。

她不需要打扮。

不需要换鞋。

那个人不介意她穿成什么样。

或者太急了。

没有时间。

或者她知道车不会开去任何需要她下车的地方。

排气管的白气越来越浓。

排气管的白气越来越浓。

车窗上的白雾也越来越厚。

他看不清里面。

只知道车还在。

没走。

他数了时间。

从他站到窗边开始。

一分钟。

两分钟。

记不清了。

没有看手机。

窗外的天在变暗。

从灰到深灰。

路灯还没亮。

法国梧桐的枝条在冷风里一动不动。

树枝光秃秃的。

去年秋天的叶子早落光了。

地上有几片残留的枯叶。

卡在花坛边缘。

被风吹得翻了一面。

又翻了一面。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腿开始发酸。

膝盖后面的腘窝有一点僵。

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又从右脚换到左脚。

窗外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

照在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上。

交错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

影子是歪的。

灯泡的光色偏暖。

边缘有一点晕。

车动了。

大灯亮了一下。

白光。

刺眼了一瞬间。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

往右。

尾灯红了两秒。

消失在路口拐角。

车胎碾过路面上几片枯叶。

叶子碎了。

碎片被风吹起来。

飘了半米。

落下去。

原本停车的地方空了出来。

一块暖黄色的路灯光晕。

地上有两个很浅的轮胎印。

前轮在左边。

前轮在左边。

后轮在右边。

被冷风一吹。

很快就淡了。

轮胎印旁边还有几个脚印。

她的。

拖鞋底在灰土上印出的纹路。

不深。

她走得很轻。

她走回来的。

从小区门口。

一个人。

手里空空的。

步子不快。

和平常下楼买菜回来一样。

鞋底在水泥地上又拖了几步。

沙沙的。

路灯照在她后背上。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拖在人行道上。

她没回头。

没往楼上看。

只是低着头走。

嘴唇抿着。

手指在腿边轻轻蜷着。

她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

停下脚步。

路灯的光照在她头顶。

头发上有几根白丝。

光的角度。

她把头发扯散了。

发圈拿下来。

重新扎。

这次绕了两圈。

扎紧了。

手指在头发里穿过的时候。

指腹擦过头皮。

她的手指是凉的。

冬天的风把她刚扎好的头发又吹散了几缕。

没有再扎。

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看的是客厅那扇。

窗帘拉着。

灯没开。

什么也看不见。

嘴唇动了一下。

抿了一下。

低下头。

走了进来。

他坐回书桌前。卷子还是那页。笔还在第三行空格旁边。

他坐回书桌前。卷子还是那页。笔还在第三行空格旁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避开他的房门。

直接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

哗啦响了一下。

关了。

洗手。

他听到了香皂在手上搓的声音。

很短。

拖鞋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卧室里安静了。

然后是衣柜门开合的声音。

她在换衣服。

衣架碰撞。

一下。

从身上脱下来的居家服被挂回去了。

他低头看着卷子。第三行还是空的。

周四。

下午五点二十。

镜子柜开了。

衣架碰撞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衣架碰了又碰。

她在选。

和上周四一样。

和上上周四一样。

他闭着眼睛也能看到那个画面。

她站在衣柜前面。

手指在衣架上拨过去拨过来。

碰到某一件的时候会停一下。

手指摸了摸面料。

然后继续拨。

或者拿下来。

抖开。

走到镜子前面。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短。洗脸。或者洗手。水龙头拧开又关上。吹风机响了一分钟。停了。她不吹全干。只吹到发根。

卧室门开了。她走出来。

深蓝色的缎面裙。

和上周四那条一样。

和商场里试的那条一样。

v领。

领口开到锁骨下方两指。

裙摆到膝盖上沿。

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沉进去的暗蓝。

吸光的。

吸光的。

光打在上面就没了。

裙摆在她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

大腿外侧的布料贴了一下。

又放开。

头发散着。

没扎。

洗过了。

发尾微湿。

落在肩膀上。

锁骨窝里那颗小痣在领口边缘露了出来。

分毫不差。

左边锁骨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他看了这颗痣二十年。

她涂了口红。

浆果色的。

和上周四一样。

清吧那晚也是这个颜色。

她涂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

上唇和下唇合拢又分开。

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门口的镜子前。

她侧过身。

看了一眼腰侧的接缝。

手指顺着缎面滑下去。

从腰到裙摆。

一寸。

停住了。

她把肩带往内侧拨了半厘米。

领口又往下坠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表情。

只是在确认。

确认完之后。

她拿了包。

换了鞋。

黑色尖头。

鞋跟细。

踩在地板上。

嗒。

嗒。

"我出去了。"

"嗯。"

门关了。高跟鞋在楼道里响了好几下。远了。电梯叮了一声。门合上。安静了。

他站起来。

也拿了外套。

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够她走到小区门口。

五分钟够她走到小区门口。

坐进那辆银灰色轿车。

车开出那条街。

拐弯。

他从窗户看下去的时候。

路灯照在刚才停车的地方。

空的。

他下了楼。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又灭了。

摸黑往下走。

经过门岗的时候贺成在窗户后面。

手里端着搪瓷缸。

茶水的热气在冷风里散成白汽。

贺成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小区门口。

没有开口。

林屿也没有停。

他走出去。

拦了一辆出租车。

"铂尔曼。"

出租车在晚高峰里堵了一会儿。

霓虹灯的红蓝光从车窗上滑过去。

一道一道的。

街边店铺的灯也亮了。

火锅店。

奶茶店。

洗车行。

药房。

一家一家的光从车窗外流过。

他坐在后座。

手指放在膝盖上。

手指是稳的。

心跳比平时快。

耳朵里能听到脉搏。

但手是稳的。

司机在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没说话。

计价器上数字一截一截往上跳。

铂尔曼出现在右手边。

蓝灰色玻璃外墙。

旋转门。

门口两排法国梧桐。

枝条光秃秃的。

地灯从下往上打。

在树干上投出交错的影子。

他下了车。

冷风扑面。

拉了拉外套领子。

走到前台。

走到前台。

开了一间房。

1308。

十三楼。

前台女人看了他一眼。

不到一秒。

低头继续打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很快。

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

电梯上行。

数字一个一个跳。

3。

5。

7。

9。

11。

13。

电梯里的镜面擦得很亮。

他看见自己的脸。

嘴唇有一点干。

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冬天皮肤太薄透出来的血管颜色。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

壁灯暖黄。

空调风口在头顶嗡鸣。

1306在左手边。

1308在对面。

他刷卡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

窗帘没拉。

街上的光照进来。

床和椅子的轮廓有一半在暗处。

一半在光里。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

一张便签。

退房时间。

他把外套脱了。

扔在椅背上。

椅背晃了一下。

伸手扶住。

在床沿坐下。

墙那边很安静。

他把手放在墙上。

墙纸是凉的。

细纹的。

指尖能摸到纹理的凹凸。

他把手掌摊开。

五根手指贴在墙面上。

墙那边的安静像一种重量。

压在他的掌心里。

压在他的掌心里。

他数自己的呼吸。

一。

二。

三。

数到七的时候走廊里有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毯上。

闷的。

另一个人的。

脚步声走远了。

电梯方向。

安静了。

他继续数。

数了很久。

数到他的呼吸和墙那边的安静变成同一件事。

然后隔壁传来一声咳嗽。

低沉的。

男人的。

从胸腔里出来的那种咳。

接着是皮鞋脱下时在地毯上沉闷的两声撞击。

左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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