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
老师拖了五分钟。
窗外梧桐还是光秃秃的。
春天的第二个月。
什么都没长出来。
林屿把书塞进书包。
平板在底部。
没拿出来。
线是白的。
有一点发黄。
接头处松了。
手指摸到平板背面。
凉的。
今天还没开过。
早上起来看了一眼缩略图。
黑色。
吊带裙。
试衣间。
没点开。
等周末。
室友问回不回家。他说回。
大巴站。
候车室里人不多。
电子屏上的发车时间红了又绿。
他买了票。
窗户旁边。
和开学那天同一个位置。
候车室的灯是荧光的。
白里带青。
和宿舍走廊不一样。
和家里厨房不一样。
大巴开出去。
窗外的树往后移。
光秃秃的。
梧桐还没发叶。
路边的冬青是绿的。
深绿。
落了一层灰。
和小区门口花坛里一样。
旁边没人。
没有剥橘子的中年女人。
没有打电话的前排乘客。
安静的。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和冰箱的嗡同一个频率。
和空调的嗡同一个频率。
他靠在椅背上。
闭眼。
窗外的光一道一道从眼皮上滑过去。
窗外的光一道一道从眼皮上滑过去。
橘黄的。
和路灯光一个颜色。
和铂尔曼床头灯一个颜色。
上周说不回。
这周回了。
没有理由。
平板在书包里。
这周看的够多了。
四只手。
两个下巴。
就是两个。
王建明。
和沈砚。
截了十几张图。
手指在屏幕上撑开放大。
缩拢。
再撑开。
全部都记在脑子里了。
和便签上那两个字一样。
清禾。
好。
两个名字。
同一种记忆。
反反复复的。
像证据一样。
叠在脑子里。
罪母里林茜的相册也是一层一层翻出来的。
先是怀疑。
然后确认。
然后确定就是这两个人。
大巴到站。
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了一排。
橘黄的。
他下车。
春夜的风有一点凉。
没有冬天那么刺骨。
外套拉上了。
从车站走到小区。
经过门岗的时候电子屏还在循环社区宣传片。
去年夏天拍的。
她在最前面。
训练服。
墨绿色。
扇面抖开露出半张脸。
现在已经不放了。
换了别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和茶几上的打火机一样。
和茶几上的打火机一样。
东西被收走了。
新的在加。
在男科那本书里也是这样。
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变。
母亲在变。
东西在变。
只有偷窥的人没变。
钥匙插进锁孔。
两圈。
咔嗒。
和她出门时同一个声音。
和她回家时同一个声音。
玄关的灯没开。
走廊暗的。
但厨房的灯亮着。
从门缝透出来。
窄窄一道。
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
和衣柜门缝里那道光一样宽。
两指。
不到两指。
和铂尔曼门缝里那道光一样宽。
换了拖鞋。
走到客厅。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打火机不在了。
账单也不在了。
她收走了。
茶几玻璃擦过。
一道抹布的水痕还没干。
从中间往边上划了一道弧线。
停住。
和煎蛋时蛋白在锅底摊开一样。
从中心往外扩散。
沙发上的坐垫。
右边那个窝。
还在。
比上周浅了一点。
但轮廓还在。
他没有过去摸。
站在茶几旁边。
看着那道水痕慢慢蒸发。
边缘在往中间缩。
她听见了。
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手上沾着面粉。
围裙系着。
蓝白格子。
一个日子一样。
一个日子一样。
手上沾着面粉。
和寄印传奇里母亲揉面时一样。
手上沾着面粉。
然后抬头跟你说话。
同一种动作。
同一种日常。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还行。”
她缩回去。
水龙头开了。
洗了手。
继续揉面。
笃笃笃。
擀面杖在案板上。
面粉的白色粉末飘在厨房的灯光里。
一颗一颗。
细的。
和储藏室纸箱上的灰一样细。
林屿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考研资料在桌上。
第四十三页。
没有翻开。
走到厨房门口。
靠在门框上。
门框的木边有一点凉。
隔着衣服传到肩膀。
她背对着他。
围裙带子在腰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凹陷。
围裙下面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针织衫。
浅灰色的。
薄。
袖口有一点宽。
居家服是米白色棉质的。
洗了很多次。
领口变形往下坠。
锁骨小痣在领口变形之后露得更多了一点。
这件新的。
领口是圆的。
刚好卡在锁骨的位置。
针脚很密。
和居家服不一样。
居家服的针脚松了。
腋下有一道线头还没剪。
这件没有。
新的。
第一次穿。
和蜜母里顾婉馨每次出场都有一套新衣服一样。
和蜜母里顾婉馨每次出场都有一套新衣服一样。
她也在换。
旧的在脱掉。
新的在穿。
她在做手擀面。
揉了很久的面团在案板上摊开。
用擀面杖从中间往外推。
推开。
转九十度。
再推开。
面皮越来越薄。
能看到案板上的木纹。
在面皮上撒了一层干面粉。
手掌在上面抹了一下。
面粉均匀了。
然后叠起来。
切成条。
刀落在案板上。
笃笃笃笃笃。
每一刀都一样宽。
和直播间里那个妈妈在自己家里做饭一样。
镜头对着她。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
同一双手。
同一把刀。
同一个动作。
偷窥者和被偷窥者之间只隔着一道墙。
一层纱。
一台平板。
然后她抬手撩了一下头发。
面粉沾在额角上。
手腕上一条银链子在厨房灯光里闪了一下。
很细。
坠子很小。
银的。
不是她自己买的风格。
她不戴首饰。
耳洞都没有。
戒指印完全消了。
但从卷九到昨天。
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今天是第一次。
银的。
细的。
坠子小到看不清形状。
蝴蝶结左边的耳朵比右边长。
揉面的时候链子从手腕滑到前臂。
又滑回去。
坠子在手背那一面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链子太细了。
是银的。
简单的。
是她自己不会买的。
她自己买的那些东西。
深蓝缎面裙。
浆果色口红。
深紫真丝睡裙。
v领到胸口。
都是穿给别人看的。
链子是别人送的。
林屿看着那条链子。
她从厨房这边走到那边。
拿盐。
拿锅。
拿漏勺。
链子跟着她的手腕。
每一个动作都闪一下。
银的。
细的。
在围裙的蓝白格子上。
在毛衣的浅灰色上。
在面粉的白色里。
每次都能看到那一点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