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中的下午,艺术中心的走廊里很安静。
练功房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蒙了一层水汽。
她在表格上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签错字了。
纸面在笔尖下有一个凸起,是印章留下的痕迹。
她把笔抬起来,绕过那个凸起,写完。
韩老师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蓝色的,边角折了印子。
退休申请表。
艺术中心的标志印在封面上。
“办好了。”韩老师说。
她点头。
把笔帽扣上。
笔帽扣上去的时候有一声塑料嵌合的轻响。
她站起来,拿起文件袋。
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纹。
韩老师没问什么。
她也没说。
傍晚她到家。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玄关换鞋。屏幕上“林屿”。她接起来的时候拖鞋还没穿好,一只脚穿着,另一只脚踩在地板上。
“嗯。”
“周末回来不回来。”
“不回了。”
停顿。两秒。
“还有事?”
“没了。”
“那挂了。”
“嗯。”
忙音。
她把手机放下来。
屏幕上通话记录。
他的名字,三分钟十七秒。
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锁了屏。
手机搁在玄关台子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没穿拖鞋的脚,脚趾在木地板上蜷了一下。
然后把另一只拖鞋穿上。
客厅的灯没开。
傍晚的光从阳台透进来,灰蓝色的,照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一杯水,早上倒的,没喝几口。
杯壁上有一圈水渍干了之后的痕迹。
她端着杯子去厨房倒了,洗了杯子,用干布擦了一圈杯沿。
放回架子上。
杯沿朝左。
林屿在家的时候杯子朝右放。
她没换回来。
然后她打开了衣柜。
衣柜的门轴没有声音。
衣柜的门轴没有声音。
她上过油。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
上周,或者更早。
她的手指从衣架上依次划过:驼色训练服、墨绿训练服、白色衬衫、深蓝针织衫、浅灰针织衫。
新买的那件,标签还挂在领口内侧。
黑色吊带裙。
深蓝缎面裙。
v领绿裙。
最后一件,挂在最里面。
一件用透明保护套罩着的。
手指停在半空中。
没有碰到那件。
她站了片刻。
然后拉下了保护套的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塑料齿分离的声音。
她拉开的时候不快不慢。
保护套褪下来,深紫色的真丝露出来,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吊牌还挂在领口的缝线上,一枚白色纸板,印着价格和洗涤说明。
她把纸板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停了一下。
没有剪。
手指在纸板的边缘碰了碰,放回去。
没开卧室的大灯。
只开了床头灯。
橘黄色的光。
面料在光线下透出一种薄。
不是透明,是凑近两指的距离能看到布料纹理下皮肤颜色的那种薄。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
米白色的居家服,领口已经洗得变形了,左边比右边长一点。
叠好,放在床尾。
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侧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门关着。
窗帘拉着。
那件深紫色的睡裙在手指尖停了片刻才被拿起来。
先是左臂,她把袖子捏起来,左手穿过袖口。
然后是右臂。
面料的凉意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腕内侧的皮肤往上走,到肘弯顿了一下,然后在肩头停住。
被触碰之前就预料到的那种凉。
等她套好两只袖子,那层凉意已经被体温盖住了。
真丝从手指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肘弯,在肩头停住。
领口是v领,开到胸口。
锁骨下方第三个扣子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度。
没有调整。
腰线收在肋骨下缘和髋骨之间。
腰线收在肋骨下缘和髋骨之间。
真丝的面料没有弹力,它不收紧,不放松,它只是在那里,贴着皮肤的位置,顺从身体的走向。
裙摆到大腿中段。
她拉了一下裙摆的边缘,让它在身上平整。
手指从腰侧沿着面料的走向往下捋了一遍,从腰线到髋骨,从髋骨到大腿外侧。
她站在镜子前面。卧室的穿衣镜嵌在衣柜门上。两步距离。她没站近,也没站远。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深紫色的面料上拉出一道明亮的条纹。
v领开在她胸口的位置。
锁骨往下,乳沟的上缘露出来。
皮肤在紫色面料的映衬下比平时白了一度。
不是白,是紫色把肤色往冷的那个方向推了一格。
锁骨小痣刚好在领口的边缘,一半露在外面。
她没把领口往上拉。
面料在锁骨下方的位置绷紧了一道极细的线,不是撑得发亮,是真丝在身体曲线转折处的自然张力。
她侧身看。
睡裙贴着她的腰线,在臀部收拢,然后散开。
肩到腰到臀的弧线在侧身时显出来。
腰收进去,臀又放出来。
是她的轮廓,不是裙子的。
这个角度的光让她的腰侧有一块阴影。
不是大片的暗,是刚好够让那个凹陷的弧度被看见的程度,腰窝到臀峰之间的过渡,在光里亮了一下,又在阴影里收住。
她抬起手臂。
睡裙的侧面开了一个叉,露出一小段腰侧到大腿的皮肤。
叉口的高度。
髋骨上缘往下两指。
她放下手臂。
叉口合拢。
她在镜子前把头发放下来。
盘了一整天的头发散开的时候,有一颗发夹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弯腰去捡。
弯腰的时候,v领往下垂了一寸,锁骨全露出来。
她直起身,把头发拢到一侧,面料回到原位,锁骨又藏了一半。
真丝从肩头滑下来。
她拉上去。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拇指按在自己锁骨窝里。
沿着v领边缘缓缓往下走。
指腹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白印,又慢慢变回肤色。
走到乳沟上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继续往下。
没有收回来。
指尖停在那里,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律。
从指腹底下传上来,一下。
一下。
在真丝面料的遮蔽下,指腹压下去的位置刚好是胸骨上端。
心跳在这里是最明显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的手指停在那道线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的手指停在那道线上。
没有继续,也没有收回。
然后她拿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相机打开。没有美颜。没有调滤镜。
第一个角度。
站直。
手机举到与视线平行。
镜头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拍了一张。
屏幕上的预览,深紫色,灯光条纹,她的脸半明半暗。
光从侧面来,在鼻梁上打出一条斜线,阴影刚好落在左眼上。
她看了两秒。
光不对。
删了。
第二个角度。
侧身。
手机放低,镜头从下往上。
光从侧面来,在锁骨下方停住。
她拍了一张。
放大看了锁骨小痣的位置,刚好在边缘。
保留。
第三个角度。
侧身。
回头。
手机举到肩上方,镜头从上往下。
真丝在肩头皱了一道。
她用手机拨平了,拍了一张。
看了三秒。
删了。
第四个角度。
正面。
手机放在腰的高度。
镜头面向前。
她后退了一步。
拍了一张。
画框里只有深紫色,从领口到裙摆,她的脸在画框上方裁掉了。
边缘在v领的下端。
她没删,也没保留,退出相册。
手机屏幕上有一个叫“备份”的文件夹。
不是“照片”,不是“自拍”,是“备份”。
她点了进去。
选了那张侧身保留的。
上传。
进度条走完。
缩略图变成紫色。
她没有关手机。屏幕上的缩略图还亮着。她没有退出相册。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