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李阿姨的儿子说,非洲那边,有些人连药都吃不上。不是没有药,是有人不让他们吃。”
“嗯。”
“那就不对了。”母亲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技术是大家的东西,不是谁一个人的。”
陈远舟没有说话。他想起林晚发来的那份文件——瑞士制药公司的内部备忘录。想起那些冰冷的表格:非洲国家gdp、药品定价、专利到期时间。
“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让你不要参与这些,你会怎么办?”
母亲想了想。
“你小时候,学校组织捐款,你每次都把零花钱捐了。我说你傻,你说‘他们比我更需要’。”
“嗯。”
“现在,你长大了。你还是那样。”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对,就去做。妈支持你。”
陈远舟的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在吃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母亲的头发上。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第四节消息
下午一点半,陈远舟送母亲回家。
公寓在三楼,一室一厅,朝南。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是配送站昨天送来的苹果和橙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陈远舟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傻。
“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水。”
“妈,我两点的高铁。”
“那喝口水再走。”
她走进厨房。陈远舟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照片。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从学校出来,觉得技术能改变一切。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林晚。
“五分钟后,全球同步。”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门。母亲在里面倒水,水壶的声音哗哗的。
“妈,我走了。”
“妈,我走了。”
“这么快?”
“车不等人。”
母亲端着一杯水走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白开水,有点烫。
“路上小心。”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
“妈,下下周我陪你来补牙。”
“好。”
“平时给我打视频。”
“好。”
“注意身体。”
“你也是。”
他转身,走出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下楼的时候,ar界面弹出第二条消息。不是林晚,是未来联盟全球协调委员会的公开频道:
“利穆斯科协议·数据透明运动首批文件,将于1分钟后公开。全球同步。这不是谁的秘密。这是所有人的真相。”
他站在楼道里,等着。
一楼,二楼,三楼。
他走到楼下,阳光照在脸上。社区花园里,那个老大爷还在浇水。月季花开得很好。
ar界面刷新。
“文件已公开。首批21份,涉及制药、芯片、量子通信、数据隐私等领域。全球量子网络节点可查。”
他打开列表。第三份。
“量子加密芯片专利溯源报告:基础算法来自中科院开源研究,后被某实验室申请专利并收取授权费。报告整理人:匿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匿名。
花园里,老大爷哼的歌飘过来。这次他听清了——是《茉莉花》。很老的歌,他小时候母亲也唱过。
他关掉ar,走向小区门口。
共享无人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他坐进去,车门关上。
“目的地?”车载ai问。
“杭州东站。”
“已确认。预计到达时间1355。”
车启动了。窗外的杭州慢慢后退。社区花园、月季花、老大爷、六层公寓楼。
他打开ar,找到未来联盟的公开频道。界面上是一个简单的表单:
“您是否愿意公开身份?”
○是,我公开
○否,我保持匿名
他没有选。
车驶上高架。远处的西湖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ar,是手机——他很少用手机,但今天特意带了。
母亲的消息。
“远舟,你围巾忘拿了。”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母亲的文字还在输入中。
过了一会,第二条消息发过来:
“下次来记得带。杭州冷。”
他打字:“好。”
车窗外,杭州的天很蓝。
第五节回程
高铁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戴着环形眼镜,ar界面上在刷一个ar时装秀——虚拟模特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只有她能看见。
高铁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戴着环形眼镜,ar界面上在刷一个ar时装秀——虚拟模特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只有她能看见。
列车启动。窗外的杭州渐渐远去。
ar界面弹出林晚的消息:“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的那份。”
“嗯。”
“他们问你了吗?公开还是匿名?”
“还没有。”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远舟,如果你不想公开,没人会怪你。”
“我知道。”
“但如果你公开,你的工作可能保不住。实验室那边……老方可能也保不了你。”
“我知道。”
“那你……”
“我还没想好。”
林晚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她发来一条:“你母亲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支持我。”
“真的?”
“嗯。她说,有些事,不惹不行。”
林晚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不是那种ar里的动态表情,就是一个简单的文字笑脸。
“你母亲比很多年轻人明白。”
“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后来工厂没了。再后来,国家发了福利。她说,这辈子最后几年过上好日子了。”
“所以呢?”
“所以,她想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林晚没有回复。
窗外,列车驶过嘉兴。农田、无人机、量子光伏板屋顶。和来时一样。
ar界面又弹出来。还是那个表单。
“您是否愿意公开身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城市,又从城市变成农田。列车在量子轨道上滑行,平稳得像时间本身。
他没有选。
但也没有关掉。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上海虹桥。”
他站起来,拿好行李。旁边女孩的ar时装秀还在继续,一个虚拟模特正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扫过他的膝盖——没有感觉,只是光。
车门打开,上海虹桥站的人流涌上来。他跟着人群走出站台,走进出发大厅,走进阳光里。
ar界面还开着。那个表单还在。
他关掉ar,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到了。围巾下次带。”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好。吃饭了吗?”
“吃了。高铁上有免费套餐。”
“好吃吗?”
“还行。”
“那下次回来,妈给你做。”
他站在虹桥站的广场上,阳光照在脸上。远处,张江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他打开ar,找到那个表单。
然后,他关掉它。
不是现在。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共享无人车候车区。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ar界面上在放一个爱情电影。
“去哪儿?”车载ai问。
“去哪儿?”车载ai问。
“张江,量子科学中心。”
“已确认。预计到达时间1620。”
车启动了。窗外,上海的午后阳光透过量子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淡蓝色的光斑。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不是林晚,不是未来联盟,是实验室的赵逸铭。
“远舟,你看到了吗?那些文件。”
“看到了。”
“你的那份……是你吗?”
陈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赵逸铭没有追问。过了一会,他发了一条:“不管是不是,我觉得你做对了。”
陈远舟没有回复。
车驶过南浦大桥。黄浦江在脚下流淌,江面上有几艘无人货船,缓缓驶向东海。远处的陆家嘴,摩天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全息广告在楼顶旋转。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惹不行。”
他想起林晚奶奶的数字人格副本,在虚拟世界里种花。
他想起内罗毕那个老人,在社区量子终端前排了四个小时的队,只为签一个名字。
他想起自己整理那份专利报告时的心情——愤怒,不是对谁,是对“这种事居然在发生”。
车停在张江,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就在前方。
他下车,走向实验室。
ar界面上,那个表单还在。他没有选,但也没有关。
他走进大楼,保安老张冲他点点头:“小陈,今天精神不错。”
“还行。”
他走进电梯,按下九楼。电梯门关上。
ar界面最后闪了一下。林晚的消息:
“远舟,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
他看着她发来的那个笑脸,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从小就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假装看不见。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讨论今天的文件。有人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用手机看新闻。
陈远舟走进实验室,打开终端。窗外,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没有选。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选。
可能很快。
尾声
那天晚上,陈远舟坐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张江的夜景。
ar界面上,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跳了一下。
104,231,887。
又多了两百万。
他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一张照片。她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站在社区花园里,身后是月季花和夕阳。配文是:
“今天学了怎么拍照。好看吗?”
他回:“好看。”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安静地亮着。
而他知道,有些人正在某个地方,打开那些文件,看见那些真相。
那些人里,有他。
虽然不是以他的名字。
但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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