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发来一张照片。不是修好的老照片,是一张自拍。他坐在工作台前,眼睛红红的,桌上摊着一张烂得看不清的照片。
陈哥,这张我修了三天了。修不出来。赵老师说放弃吧,换一张。我不想换。
陈远舟看着那张照片。黑白的,边缘烧焦了。里面的人脸糊成一团,像被水泡过。
那就继续修。
我怕修不出来。
修不出来也正常。
嗯。
过了一会儿,小杨又发:
陈哥,我有点想回去了。
陈远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怕也得做。”但他没发。因为小杨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
再待一个月。不行就回来。
小杨发了一个字:好。
陈远舟把手机放下。窗外,一架无人机飞过。他忽然想起小杨走的那天,在虹桥站,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他说:“陈哥,到了给你发消息。”他发了。每天都发。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他说“想回去了”。
陈远舟没回“你做得没错”。因为他不知道小杨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想回去,不丢人。
第五节赵明远
4月18日。西安。
赵明远写了一篇文章。陈远舟在ar界面上看到了。文章很长,每个字都像在修照片——很慢,很仔细。
我叫赵明远,西安的一名数字修复师。我是利穆斯科协议第49位公开签署者。有人问,你一个修照片的,懂什么技术专利?我不懂。但我修了十年老照片。那些照片,被人扔在仓库里,发霉,褪色,没人管。我一张一张地修,修完了,放在网上,有人看,有人不看。陈远舟那份报告,修的不是照片,是规矩。
陈远舟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评论区很乱。有人支持,有人骂。有人说他“蹭热度”,有人说他“一个修照片的懂什么”。
他给赵明远发消息:
看到了。谢谢。
赵明远回:
不用谢。我不是为你写的。
我知道。
有人骂我,说我想出名。
你在乎吗?
你在乎吗?
赵明远没有回。过了很久,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修了一半的老照片。里面的人脸还是模糊的。
我在乎。但修照片更重要。
陈远舟看着那行字。赵明远在乎。他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但继续修”。这和“不在乎”不一样。不在乎是硬的。在乎但继续,是软的,是会疼的。
那篇骂你的文章,我也看了。
嗯。
你怎么不回?
回了。写代码。
陈远舟没再问。他打开编辑器。代码还在,光标在闪。他开始写。手指在键盘上敲,一行,两行。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但他在写。
第六节前夕
4月19日。深夜。上海。
陈远舟坐在窗边。ar界面暗着。他没开。窗外,张江的夜安静得像没人住。
手机亮了。母亲。
远舟,妈明天不去上海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为什么?
去了也进不去。在外面等着,着急。
他没回。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
不是怕。是觉得,你一个人也能行。
他回:嗯。
又亮了。林晚。
远舟,明天我的案子也开庭。我不去。
为什么?
律师说可以不去。我去了,看到他们,会哭。
他回:嗯。
又亮了,赵逸铭。
远舟,杭州那个公司,我拒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为什么?
因为你说“能行”。我觉得我也能行。
他没回。把手机放下。窗外,无人机飞过。尾灯在夜空里画了一道红线。他盯着那条线,直到它消失。
手机又亮了。老方。
小陈,明天我去。
他回:方老师,你不是调走了吗?
调走了也是你老师。
他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没回。
手机最后一次亮了。赵逸铭。
远舟,明天几点?
九点。
我八点半到。
他放下手机。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道光。
手机又亮了。母亲。
远舟,包子在冰箱里。早上热一下再吃。
他回:好。
然后关掉手机。站在窗前。光越来越亮。无人机开始转了,嗡嗡嗡的。楼下有人说话,声音很远。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洗脸。水很凉。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今晚也没睡。但他不困。
他擦脸,穿上外套,出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开着,等他。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往下走。八、七、六。他想起老方说的“调走了也是你老师”。五、四、三。他想起母亲说的“你一个人也能行”。二。一。
门开了。阳光照进来。刺眼。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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