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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举报
五月二十一日。杭州。翠苑社区。
母亲站在活动室门口，门锁着。她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捅不进去。锁换了。
刘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见母亲站在那儿，脚步慢下来。
“陈老师，别开了。社区换的锁。”
母亲转过身。“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下午。你不在。”刘老师把菜放在地上，“说是消防不合格，活动室暂停使用。”
“消防不合格？”
“嗯。”刘老师低下头，“也有人说，是有人举报，说我们学习小组‘聚众传播不实信息’。”
母亲没说话。她看着那把新锁，银白色的，亮得刺眼。
“陈老师，要不先停一阵？”
“停了，那些人就赢了。”
刘老师没接话。走廊里有风穿过来，凉飕飕的。母亲把钥匙收进口袋。
“刘老师，你知道谁举报的吗？”
“不知道。但社区主任说，是上面有人打招呼。”
母亲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把刘老师那袋菜拎起来。
“走吧，我帮你拎回去。”
“陈老师——”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母亲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刘老师跟在后面，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什么。
“陈老师，你儿子知道吗？”
“知道什么？”
“活动室被关的事。”
“没告诉他。他够烦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母亲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涌进来，刺眼。她眯着眼睛。
“换地方。我家客厅。”
“你家坐不下那么多人。”
“那就分批。”
刘老师没再说话。她接过菜，看着母亲走远。背影很直，但脚步比平时慢。
第二节电话
五月二十二日。上海。实验室。
陈远舟在写代码。手机响了。母亲。他接起来。
“远舟，周末回来吗？”
“不一定。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回来吃顿饭。”
陈远舟听出母亲声音不对。
“妈，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社区活动室不让用了。”
他放下键盘。“为什么？”
“说是消防不合格。”
“真的不合格？”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举报。”
陈远舟握着手机。赵逸铭在旁边，转过头看他。
“妈，你别急。我——”
“妈不急。”母亲打断他，“你忙你的。妈已经找好地方了。客厅。”
“客厅坐得下吗？”
“分批。一次来十几个，挤一挤能坐下。”
陈远舟没说话。他听见母亲在那边呼吸，很轻，很稳。
陈远舟没说话。他听见母亲在那边呼吸，很轻，很稳。
“妈，我周末回去。”
“不用。你来回跑，累。”
“不累。”
母亲没再坚持。“那妈多包点包子。”
“好。”
挂了电话，赵逸铭问：“怎么了？”赵逸铭问：“怎么了？”
“我妈的活动室被关了。有人举报。”
赵逸铭愣了一下。“谁举报的？”
“不知道。”
“远航总公司？”
“不知道。”
赵逸铭攥着拳头，松开，又攥上。
“远舟，我帮你去杭州看看？”
“不用。”
“我不是帮你。我是——我想做点事。”
陈远舟看着他。赵逸铭的眼睛下面还是黑眼圈，但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逸铭，你去杭州，实验室这边——”
“周末。周末去。不耽误上班。”
陈远舟想了很久。“好。”
赵逸铭点了点头，转回去看屏幕。键盘声又响了，噼里啪啦的，比以前快。
第三节客厅
五月二十四日。杭州。母亲家。
客厅的沙发挪到了墙角。椅子从邻居家借了六把，不够，又去社区活动室借了四把——活动室锁着，但椅子堆在走廊里，没人管。刘老师帮着搬的。
下午两点。来了十二个人。有人站着，有人坐椅子，有人坐在沙发扶手上。李想站在电视机旁边，ar界面投在白墙上。字很大，但墙不够白，有点糊。
“今天讲第五页。”李想说，“有人没来的，可能听不懂。可以随时问。”
保洁阿姨举手。“小李，上次讲的，我又忘了。”
李想笑了。“那我再讲一遍。”
母亲坐在厨房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拿着水壶，给大家倒水。水是凉的，放了茶叶，茶叶是刘老师拿来的，说是她儿子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不便宜。
“陈老师，你也来听。”有人喊。
“我听过了。你们听。”
她继续倒水。杯子不够，有人用碗。碗是母亲平时自己用的，蓝边碗，有一个缺了口。
讲到一半，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夹克，不认识。
“陈秀英？”
“是。”
“我是街道办的。有人反映你们在这里搞活动，影响邻居休息。”
母亲站在门口，没让开。
“我们没影响。声音不大。”
“那也得报备。社区活动室不能用，家里也不能随便聚。”
母亲看着他。“家里不让聚，社区不让用，那我们去哪？”
男人没说话。
“我们去马路上？”
“陈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母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皱纹很深。
“这样，你们先散。回头我帮你问问，活动室什么时候能开。”
“问谁？”
“问上面。”
母亲看着他。男人低下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了。李想站在电视机旁边，ar界面还亮着。保洁阿姨端着碗，水洒了一点，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