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你不怕被人骂吗。我说，怕。但我奶奶的花还没种完，还有好多人等着看呢。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尖颤抖着敲出：林晚，你有没有后悔认识我？

林晚秒回：

没有。从来没有。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银盘。

远舟，你记不记得你公开报告那天，跟我说过什么？

什么？

你说，怕也得做。

他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热。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怕不是问题。怕了却不敢做，才是问题。

他回：嗯。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好。

他放下手机。窗外，月亮完全露了出来，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上，又大又圆。他看着桌上的奶糖，又拆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一直甜到心里。

第七节

六月十四日。距离宣判还有四天。

清晨。陈远舟到实验室的时候，赵逸铭已经在了。他面前的ar界面上，是《量子先锋》刚刚发布的独家报道。标题赫然是《陈远舟独家回应：别盯着假照片了，看看那个被毁掉的普通人》。署名：顾。

“远舟，你昨天跟记者说的那些，他全写出来了。一个字都没改。”

陈远舟坐下来，没看。“写了就写了。”

“风向真的变了。”赵逸铭激动地划着屏幕，把界面推到他面前，“你看热评第一条：‘终于有人说人话了。盯着一张三块钱的假照片有什么用，盯着那个被开除的工程师啊！’第二条：‘陈远舟说得对。真正的恶从来不是公开真相，而是用真相去威胁普通人。’第三条：‘我以前跟风骂过他。现在道歉。’”

陈远舟扫了一眼，伸手关掉了界面。“舆论的风向从来都是说变就变。今天是顺风，明天可能就是逆风。靠不住的。”

“那你靠什么？”

“靠代码。靠真相。靠我们自己。”他打开终端，指尖落在键盘上，“还有四天。写好我们的代码，准备好我们的证据。其他的，交给时间。”

“靠代码。靠真相。靠我们自己。”他打开终端，指尖落在键盘上，“还有四天。写好我们的代码，准备好我们的证据。其他的，交给时间。”

赵逸铭看着他，点了点头。也转过身，打开了自己的终端。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像一场无声的战役。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云层明显薄了很多，有细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第八节

中午。食堂。

陈远舟的手机亮了。周远。

爆料人的劳动仲裁申请已经正式受理了。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他回：好。辛苦你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远航总公司内部有人匿名提供了第二份关键材料，白纸黑字证明，公司在开除他之前，曾明确提出用“恢复职位、补发三个月工资”作为筹码，逼你公开道歉。

他握着手机，心脏猛地一跳。

这份材料能公开吗？

只要爆料人同意，随时可以。

他想了想，给爆料人发了一条消息：

周律师说，有一份公司用你跟我做交易的内部材料。你愿意公开吗？

过了三分钟，爆料人回了过来，只有一句话：

公开。我要让我女儿知道，她爸爸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盯着那个“她”字，看了很久。指尖敲出：好。我来安排。

他放下手机。餐盘里的饭还热着。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吃得很香。

赵逸铭端着餐盘坐过来，眼里闪着光：“远舟，我表哥说，只要这份材料一公开，远航的舆论战就彻底输了。他们再也没法把你塑造成害人精了。”

“输赢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陈远舟想了想，缓缓开口：“让该回去的人，堂堂正正地回去。让该知道真相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

赵逸铭没说话。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九节

下午。实验室。

陈远舟的手机响了。老吴。还是那个陌生的公用号码。

“陈远舟，那份材料是我发的。”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不是说，你不敢公开吗？你女儿明年就要中考了。”

“以前不敢。现在敢了。”老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释然，“我女儿昨天放学回来，拿着平板问我：爸爸，网上说你在帮坏人做事，是真的吗？”

陈远舟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谎。所以我连夜把那份材料找出来，发给了周远。”老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跟她说，爸爸没有帮坏人。爸爸在帮好人。她说，爸爸，你做得对。”

“你女儿知道你可能会被开除吗？”

“知道。”老吴说，“她说，没关系。爸爸就算丢了工作，也是我的英雄。”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陈远舟也红了眼眶。

“陈远舟，我可能下周就会被公司开除。但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我女儿这句话。就算丢了工作，就算从头再来，也值了。”

电话挂了。陈远舟站在窗边。天还是灰的，但有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地板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像一块小小的、温暖的勋章。他踩上去。脚感没有变化。但心里，却亮了起来。

第十节

晚上。公寓。

陈远舟坐在窗边。手机亮了。母亲。

远舟，今天社区又有人来找我了。这次不是来骂的。是来问的。问那个爆料人怎么样了，问官司什么时候开庭。我说，他在打。他们说，打赢了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凑钱给他庆祝。

他回：妈，你都快成我们的新闻发人了。

他回：妈，你都快成我们的新闻发人了。

发人是什么。我就是你妈。

他笑了。很小，但很真切。

远舟，还有四天。

嗯。

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是傻子。

他握着手机，嘴角带着笑意。

妈，如果我输了——

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回杭州。妈养你。妈还能给你包包子吃。

好。

他放下手机。那袋大白兔奶糖还在桌上，还剩大半袋。他拆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

手机又亮了。林晚。

远舟，今天奶奶的副本留区，有一个人写了很长一段话。她说，她爸爸也是被远航旗下的公司开除的，因为拒绝做假数据。她爸爸不敢打官司，怕连累家里。看了爆料人的事，她说，她想劝爸爸也站出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远舟，你在做一件比赢官司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是点亮一盏灯。让更多像他们一样的普通人，敢站出来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他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又露了出来。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泛着银色的光，像一座灯塔。

我没想那么多。

你不用想。做就行了。灯亮了，自然会有人跟着光走。

第十一节

六月十五日。距离宣判还有三天。

清晨。陈远舟醒来的时候，ar界面自动亮着。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191，204，883。数字还在缓慢但坚定地上涨着。

手机亮了。赵逸铭。

远舟，今天周末。去不去实验室？

他回：去。

我也去。给你带荠菜包子。

他笑了笑，放下手机。站起来去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瞬间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还是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嘴角是平的，没有紧绷，也没有垮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擦了脸，穿上外套，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关上。数字往下跳：八、七、六。他想起爆料人说的“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五、四、三。他想起老吴说的“我女儿说我是英雄”。二。一。

门开了。阳光照进来。刺眼，但温暖。

他走出去。花园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被雨打落的花瓣铺了一地，但枝头又冒出了更多新的花苞，开得比之前更艳。刘老师在给花浇水，看见他，笑着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他然后转过身，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还有三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在等着。

但他不再急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