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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堤岸

他转身走了。工装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小,那只鼓鼓囊囊的口袋在他身侧轻轻晃动。陈远舟握着那张纸条,纸页还带着老吴的体温,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炭。

那个戴银丝眼镜的女人走过来。她手里还攥着那枝栀子花,花瓣已经蔫了,但香味还在,淡淡的,清清的,像1997年那个夏天的风。她走到陈远舟面前,把花轻轻放在他手里。

“我叫张岚。那个留栀子花留的人,是我。”她的手微微发抖。“我外公叫张国良。1997年,他拒绝在排污数据上签字,被调去看了十年仓库。他到死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替他说了。”

她把花梗塞进陈远舟手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的,像很多颗很小的石子,一颗一颗落进深井里,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陈远舟低下头,看着那朵蔫了的栀子花。花瓣边缘泛着黄,像被火轻轻舔过,但香味依然固执地留在空气里。

原来香味是不会死的。就像真话是不会死的。就算花谢了,就算人走了,香味会留下来,真话会留下来,在空气里飘着,等着被一个又一个人闻到,听见。

第六节

四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陈远舟站在被告席上。椅子在他身后,他没有坐。他把那朵栀子花放在桌角。花瓣蔫着,但依然昂着头。赵逸铭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叉,两个拇指紧紧压在一起。他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着。老方在看着。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案卷。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翻一本厚厚的、写满了历史的书。他戴着窄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表情。窗外的光从高处的窄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色的边。

“sh市高级人民法院,就远航总公司诉陈远舟侵犯商业秘密上诉一案,现在宣判。”

陈远舟把手放在桌沿上。木头的纹路硌着指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切开的横截面,像无数个普通人的人生轨迹。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快的,是重的。一下,一下,和胸口的量子存储器一起跳动,和长河的脉搏一起跳动。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涉案技术方案的基础算法,已在原告申请专利之前,由中国科学院某开源研究平台公开发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该技术方案不具备新颖性,不应被授予专利权。”

何律师的手指停在案卷边缘。他没有抬头。

“被告陈远舟所公开之专利溯源报告,内容均来源于公开渠道,其行为不构成对原告商业秘密的侵害。且被告之行为,客观上促进了公众对专利制度的理解与监督,具有显著的公共利益属性。”

审判长翻过一页纸。那一声轻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无数扇紧闭的门。

“原告远航总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的判决,予以维持。”

法槌落下来。咚的一声。不重。但整个法庭,整个世界,都听见了。

陈远舟站在那里。阳光从高处的窄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朵蔫了的栀子花上。花瓣边缘的黄被光照得半透明,像一小片凝固的琥珀。香味忽然浓了起来,弥漫了整个法庭。

他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声响。不是欢呼,不是哭泣。是老吴把另一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展开,看了一遍,又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是张岚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轻轻擦着镜片,肩膀微微抖动。是赵逸铭把脸埋进双手里,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是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风轻轻吹过,像老方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把栀子花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花瓣很软,像一片被水浸了很久的纸。他站在那里,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

他没有赢。是107赢了。是王志远赢了。是张国良赢了。是所有那些,在黑暗里写过真话、等过光明的普通人,赢了。

第七节

第七节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陈远舟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眯着眼睛。那只灰鸽子又飞回来了,蹲在门廊的柱头上,歪着脑袋,用漆黑的眼睛打量着他。和一审结束时一样。又不一样。上次它看的是一个等待判决的被告。这次它看的是一个为无数人讨回了公道的普通人。

赵逸铭站在他旁边,眼睛还是红的。手里的空杯子被他攥成了一团,杯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陈”字,被汗水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

周远从门里走出来。领带彻底解下来了,搭在肩上,像一条用旧了的绶带。公文包的拉链还是没拉好,露出一角白色的判决书。他站在陈远舟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陈远舟。我上次跟你说,那些纸条不是法律证据。”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我错了。它们是。”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刚打印出来的判决书,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法官在判决书里写了一段话,我念给你听。”

“‘本案虽为专利侵权纠纷,但审理过程中,法庭注意到被告所提交之第七类证据,反映了社会公众对于专利制度透明度及技术信息可及性的普遍关切。此种关切,虽不直接作用于本案技术事实之认定,然对于理解被告行为之动机与社会意义,具有重要参考价值。法庭予以采纳。’”

他把判决书折好,放回公文包。

“陈远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从今以后,再有人拿出这样的纸条,这样的信,这样的图纸,它们不再是‘非法证据’。它们是‘社会公众的普遍关切’,是法律必须倾听的声音。你用一个案子,改变了证据的定义。”

他把烟塞回烟盒,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远舟的肩膀。那只手很暖,很有力。“走了。还有下一个案子。还有很多个王志远,很多个张国良,在等着我们。”

他转身走下台阶。旧公文包在他身侧一颠一颠的,拉链还是没拉好。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老吴走过来。他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憋了一辈子、终于能痛痛快快笑出来的表情。“陈远舟。我今天下午就去劳动仲裁委。我要把我外公的事,也说出来。”

陈远舟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张岚走过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释然的笑。“陈先生。谢谢你。我外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远舟把那枝栀子花的花梗递给她。“拿着吧。替你外公拿着。”

她接过花梗,紧紧攥在手里。“嗯。我会一直拿着。”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嗒嗒的,一步比一步走得稳。

陈远舟站在台阶上。手心里还留着栀子花的香味。口袋里是老吴的纸条,是那枚量子存储器。胸口是那根旧红绳,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轻轻扯动。

第八节

傍晚。公寓。

陈远舟坐在窗边。他把栀子花的花梗插在一只玻璃杯里,杯底倒了一点清水。花瓣已经彻底蔫了,但花梗还绿着,浸在水里的那一截,冒出了极细极细的白色根须,像无数只小手,紧紧抓住了水,抓住了生的希望。

他把那枚量子存储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旧红绳盘成一圈,像一条很小很小的、蜷起来休憩的河。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叫“收好”的文件夹。里面又多了一张照片——老吴的“我没有签”。还有一份刚扫描进去的、高院的判决书。

手机亮了。是王秀兰。

陈远舟同志。我今天去团场邮局,寄了一个包裹给工业博物馆。里面是我老伴的另一本练习本。他当年画了两本。我留了一本当念想。这本,捐出去。让更多的人看见。

他回:王阿姨,谢谢您。谢谢您和王叔。

又亮了。是母亲。

远舟。今天社区来了好多人。都是听说了你的事,想来学专利法的。有年轻人,也有老人。老周主动当起了助教。他说,他记性好,能帮我带带。

他笑了。嘴角轻轻往上扬,眼睛里有了笑意。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亮起来,银白色的光穿过夜色,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他看着玻璃杯里的栀子花,看着那些细细的白色根须,忽然明白,一朵花谢了,不是结束。是开始。它会把根扎进土里,长出新的芽,开出更多的花。

他打开那个新建的文档,标题已经写好了:堤岸。

他开始写。写得很慢。写1921年那三十七个工人的签名,写1943年那张烟盒纸上的五个字,写1986年那台等了三十七年的播种机,写1997年那个藏在枕头里的秘密,写2008年护城河边的那个夜晚。写老吴,写张岚,写王秀兰,写母亲,写老周,写老周那个说“我想记住别人”的孙子。写那些从黑暗里浮出来的纸条,那些从远方寄来的信,那些画了一辈子的图纸。

写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把文档存进“收好”文件夹。然后把鼠标移到文件夹的名字上,停了三秒。右键,重命名。删掉“收好”两个字,敲上两个新的字:堤岸。

点了确定。

他靠进椅背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玻璃杯上。根须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刚刚出发的、还不知道要流向哪里的河。

这条河从1921年流过来,流过了一百年的风雨,流过了无数普通人的悲欢。它还会继续流下去。流向王秀兰寄出的第二本练习本,流向老周孙子的课堂,流向那个xj老人翻出来的压箱底图纸,流向更多还没有寄到的信,更多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更多还没有开出花的种子。

它流得很慢。但它永远不会停。

因为每一滴水里,都藏着一句真话。每一句真话,都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无数块石头垒在一起,就成了堤岸。堤岸会守护着这条河,让它安稳地流下去,流向更远的远方,流向更光明的未来。

只要还有人在说真话,还有人在记住别人,还有人在种花,这条河就会永远流淌,堤岸就会永远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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