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
“我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说知道。她说你不觉得……我就打断她了。”
母亲停了一下。
“我说,你觉得非洲人吃不上药,是因为我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陈远舟听见母亲在那边呼吸,很轻,很慢。
“她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对不起。”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母亲说,“你做得没错。”
他没说话。
“远舟,你李阿姨说,网上好多人支持你。也有骂的。你别看那些。”
“我没看。”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晚上记得吃饭。”
“好。”
“早点睡。”
“好。”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窗外,雨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楼下有个配送无人机在雨中晃了晃,稳住,飞走了。他打开编辑器,继续写那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比以前快了一点。
第六节小杨
傍晚。雨停了。他走到楼下,看见小杨蹲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旧卫衣,帽子耷拉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纹,但亮着。
“陈哥。”
“等人?”
“等你。”
小杨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看了陈远舟一眼,又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想好了。我要去西安。”
“去多久?”
“不知道。刘老师说那边缺人。学数字修复。帮博物馆修老照片、老壁画。用ar,用ai,用那些……”他顿了顿,“用那些技术。”
他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我以前不知道想做什么。现在知道了。”
陈远舟看着他。二十四岁,待机期,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纹。但眼睛很亮。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用免费配额。”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小杨低下头,踢了一下台阶上的水渍,“陈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做那些事。让我觉得,技术不只是用来打游戏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舟。眼睛很亮,和第一次在阳台上挥手的时候一样亮。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小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哥,那个协议……利穆斯科协议。我签了。”
“陈哥,那个协议……利穆斯科协议。我签了。”
他挥了挥手,走了。这次没回头。陈远舟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路灯亮了,惨白的光。地上的水洼反着光,像碎了的镜子。
第七节老方
晚上。他加完班,走到电梯口。走廊里没人,灯亮着,惨白的光。老方也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有水珠。
“方老师。”
“小陈。”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们走进去。老方按了一楼,没按别的。电梯门关上。
“方老师,那封邮件,我写好了。”
“嗯。”
“我说了。报告用的是公开数据。专利文件本身是公开的。我没有泄露任何机密。”
老方没说话。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八、七、六。
“他们会信吗?”陈远舟问。
“信不信不重要。”老方说,“重要的是你说的是事实。”
五、四、三。
“方老师,你怕不怕?”
老方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没走出去。
“怕。”他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他走出电梯。走了几步,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老方走了。陈远舟站在电梯里,门开着,走廊的灯照进来。他站了一会儿,按了关门键。电梯往上走。一层,两层。他靠在墙上,看着数字跳。二、三、四。到了。门开了。走廊里没人,灯亮着。他走回工位,把那封邮件发出去。点了发送。屏幕显示:已发送。他关掉终端,站起来。旁边赵逸铭的工位还是空的。但咖啡杯还在,凉了,他没扔。
第八节深夜
回到公寓。他洗完澡,坐在窗边。ar界面亮着,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152,018,447。
弹出一条消息。未来联盟全球协调委员会。
利穆斯科协议数据透明运动:林晚已选择公开奶奶的数字人格副本。感谢她的勇气。
下面是一个链接。他点开。
奶奶在花园里种花。弯着腰,头发全白,动作很慢。花永远种不完,地永远翻不完。但这一次,花好像多了一种颜色。粉色的,小小的,开在角落里。他想起林晚说的:“她以前最喜欢的。粉色的月季。我小时候,她种了一院子。”
他看了很久。
窗外,张江的夜安静如常。无人机飞过,尾灯在夜空中画了一道红线。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林晚。
远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种的花,好像多了。
嗯。粉色的。
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
我知道。
他等了一会儿。
远舟,我想她了。
我知道。
没有新消息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那架无人机已经飞远了,红线消失在夜色里。ar界面暗着。但他知道,那个协议还在。在每一个公开名字的人身上,在每一个决定不再沉默的人身上。在林晚奶奶种的花里。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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