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了。李想站在电视机旁边，ar界面还亮着。保洁阿姨端着碗，水洒了一点，在膝盖上。
“陈老师，还讲吗？”李想问。
母亲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
“讲。”
她走回厨房门口，坐下。手有点抖，她把水壶放在地上。
李想转过身，对着那面不太白的墙。
“第五页。专利法第二十二条。新颖性、创造性、实用性。”
声音比刚才大了。
第四节西安
五月二十五日。西安。
小杨坐在工作台前。桌上摊着三张照片。一个村子拆迁前的样子。村民凑钱修的，三十几户，一家出一百。钱不够，赵明远垫了一部分。
第一张是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一盘石磨。树没了，磨也没了。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他修了两天，把树修出来了，把磨也修出来了。树叶是绿的，磨盘上还有粮食的粉末，白的。
第二张是巷子。两边是土墙，墙上贴着春联，褪色了，看不清字。他把春联的颜色还原了，红的，但不知道原来写的什么。他想了想，没写。留着空白。
第三张最难。是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抱着一个小孩。老太太的脸糊了，小孩的脸也糊了。他修了一天一夜，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赵明远给他带了饭，放凉了，他没吃。
第三天下午，老太太的脸清晰了。七十多岁，牙掉了一颗，笑起来露着黑洞。小杨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自己奶奶。奶奶也掉了一颗牙，也是左边。
他给陈远舟发消息：
陈哥，修了三张。村口的老槐树，巷子，一个老太太。
陈远舟回：
修好了？
老太太修好了。树和巷子也好了。
村民看了吗？
还没。下周给他们看。
紧张吗？
小杨想了想。
有点。怕他们觉得不像。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用心修的。
小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继续修。第三张照片里，小孩的脸也慢慢清晰了。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嘴里含着一颗糖。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含过糖。大白兔奶糖，母亲从工厂带回来的，只有一颗。他含了一下午，糖化了，舌头染成白的。
他把照片放大，把糖修出来了。大白兔奶糖，蓝白色包装纸。
第五节匿名
五月二十六日。深夜。上海。
陈远舟坐在窗边。ar界面暗着，他没开。手机亮了。一封邮件。发件人匿名。
他点开。
陈远舟，你好。我是远航总公司的一名员工。我看了你的报告。你说得对。那项专利的基础确实来自开源研究。公司内部有人知道，但没人敢说。
他坐直了。
我没办法公开身份。我有家庭，有孩子。但我可以把一些文件发给你。不是机密，是会议记录。上面写着他们怎么讨论“应对利穆斯科运动”。
附件有两份。他下载下来，没打开。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公司里不是所有人都反对你。
他回了一行字：
谢谢。注意安全。
对方没再回。
陈远舟打开第一份附件。是一份会议记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参会人员有法务部、公关部、技术部。讨论主题：利穆斯科协议签署人数突破五千万，公司如何应对。
他往下翻。有一段被标注了黄色：
“专利问题不是法律问题，是舆论问题。只要公众看不懂，我们就还有主动权。”
他关掉。第二份附件。今年二月。讨论主题：数据透明运动可能波及公司。
“如果陈远舟公开那份报告，我们立刻起诉。不一定要赢，但要让他付出代价。杀鸡儆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全黑了。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晚发消息：
林晚，有人给我发了远航总公司的内部会议记录。
林晚秒回：
林晚秒回：
什么内容？
他们说，起诉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杀鸡儆猴。
林晚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发：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公开。
公开了，他们会知道有人泄密。那个人会丢工作。
陈远舟握着手机。
我知道。
那你还要公开？
他想了很久。
不公开，他们还会继续。下一个公开的人，会被杀得更惨。
林晚没回。过了很久，她说：
远舟，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怕连累别人。现在你怕连累不够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不见月亮，只能看见云。灰白色的，一大片，慢慢移动。
第六节选择
五月二十七日。凌晨。上海。
陈远舟没睡。他坐在窗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那两封附件还在。他打开，关掉。再打开，再关掉。
四点的时候，他给赵逸铭发了一条消息：
逸铭，醒着吗？
赵逸铭秒回：
没睡。怎么了？
有人给我发了两份文件。远航总公司的内部会议记录。
什么内容？
他们承认专利有问题，但还是起诉了。说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杀鸡儆猴。
赵逸铭没回。过了几分钟，他发：
远舟，你要是公开，我帮你。
你不怕？
怕。但你说过，怕也得做。
陈远舟看着那行字。窗外的天开始变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淡红色。
逸铭，你什么时候变的？
不知道。可能是那天在食堂，你说“生气也要写代码”。
他笑了，笑容很小。
远舟，你公开吧。我陪你。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天亮了。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上，金黄色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ar界面。未来联盟的公开通道。
他写了一段话：
我收到两份文件。远航总公司的内部会议记录。上面写着，他们知道专利有问题，但还是起诉了我。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别人不敢做同样的事。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发了。
ar界面弹出一条确认：您已公开发布。内容正在审核，预计十分钟后可见。
他放下手机。去洗脸。水很凉。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他没觉得困。
他擦脸，穿上外套，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往下走。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门开了。阳光照进来。
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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