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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共识

这条帖子被转发了上万次。而后,有一个纺织女工的孙女晒出母亲留下的工伤认定书,说上面那句“操作不当,本人负责”她母亲从来没有签过。现在她把这份工伤认定书扫描了,发给白皮书的征集邮箱。有一个农机铁匠的孙子更直接,附了父亲手绘的播种机图纸照片上来,说父亲打的播种机还在村里用着,要是需要实物,他寄过来。每个人都在为白皮书添砖加瓦。不是编辑在加,不是律师在加,是那些被咽下去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出口。出口不是一个人凿开的,是无数双手一起推开的。

第五节

九月一日。周一。

周远打来电话,语气不像平时那么稳。他说,今天上午,全球共识投票筹备委员会的法律工作组开了一个临时会议,专门讨论白皮书的证据效力问题。法律工作组里什么人都有——有国际知识产权法专家,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员,有前wto争端解决机制的仲裁员,有在非洲做了几十年法律援助的老律师。他们是来吵架的,但吵的不是白皮书要不要被采用——那个问题在开会之前就已经没有悬念了,因为白皮书的公开版本发布之后不到一个月,筹备委员会收到了超过两百万条公众意见,来自一百四十多个国家,用六十多种语,核心意思都是同一句话:这些不是故事,这些是证据。

他们吵的是另一个问题:白皮书在法律上的定性。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证据”,因为它证明不了任何具体专利的有效或无效。它不是“立法建议”,因为它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法条修改方案。它不是“白皮书”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白皮书”——zhengfu或国际组织发布的、对某一问题的权威性政策文件。它不是zhengfu发的,不是国际组织发的,是一个叫陈远舟的普通工程师和一群同样普通的人——退休工人、社区老师、农机站技术员、种油菜的农民——一起写的。持保守意见的认为,没有授权,没有合法身份,没有正式资格,这种民间文本不应被纳入正式议程。另几位专家则提醒:筹备委员会本身就不是任何zhengfu授权的正式机构,它的全部合法性只来自全球共识投票本身的参与人数和代表性——如果筹备委员会以“合法性”为由拒绝一份来自民间的白皮书,那它就是在否定自己的合法性基础。

讨论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在非洲做了几十年法律援助的老律师站起来,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写进了白皮书正式版的扉页。他说:我做了四十年法律援助,打了几百个官司。在法庭上,证据是用来证明事实的。但世界上有一种事实,法庭证明不了。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回音——法庭证明不了他的等待。一个人把图纸藏在枕头底下,藏到纸发脆、边角被老鼠啃过——法庭证明不了他的珍重。一个人拒绝在排污数据上签字,被调去看仓库看了十年——法庭证明不了他的孤独。这些不是法律事实,但它们是人的事实。如果我们今天关上门,说这些话不是证据,那我们明天就没资格抱怨,为什么越来越多人不相信法律。这段话被写进会议纪要的时候,那个翻译突然停顿了一下,他说“珍重”这个词他不知道怎么翻译。在法律英语里,有custody(保管),有preservation(保存),但没有一个词能对应一个人把图纸藏在枕头底下藏了一辈子的那种小心翼翼。后来他们决定,不翻译。就在英文本里保留这个中文词——珍重,拼音,斜体。让读的人自己去查。查完了,他们就知道,这个词不是用来说一件东西的,是用来说一个人的。

第六节

九月二十一日。周日。国际和平日。

全球共识投票筹备委员会正式宣布,将《非传统创新证据白皮书》纳入正式议程。公告里有一句话:本委员会认为,技术治理之改革,不应仅以现行法律框架为参照,亦应倾听那些被现行框架所忽略的声音。本白皮书即为这些声音之汇集。林晚看到公告后,第一时间给陈远舟发了消息:那是你写的。陈远舟回,不是他写的,他只是把那些声音串在一起。那些声音不是他发现的,是它们自己从烟盒纸上、从作业本上、从晒图纸上、从枕头芯子里浮出来的。他只是一个恰好蹲在岸边、用手接住了一些的人。

手机又亮了,赵念发来消息,说“昭苏一号”仓库的星标数量突破一百万。最新加入的贡献者是一个印度农民,他用当地材料做了一个手摇式的变体,上传了自己绘制的图纸,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了一行英文:“for油菜,也formustard。”两种作物,同一台机器。同一个弧度。

再接着是samuel,他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的第四代种子发芽了。红土地上,一片极淡极淡的绿,从镜头这边铺到远处的地平线。地头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斯瓦希里语单词。他问赵念是什么意思,赵念说:写给王志远——“你的种子,在这里活了。”samuel说他不知道怎么写信寄到中国,但他想把这张照片放进白皮书里。他不知道白皮书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人在收集那些被咽回去的话——他说,他也有一句,憋了很久了。

第七节

十月十三日。周一。

周远发来一份文件,是白皮书正式版的电子清样。他请陈远舟做最后校对,陈远舟一页一页地翻。在附录部分,他看见了一个名字——刘德胜。印刷厂排字工人,排过专利法教材,手指被铅字磨得全是茧。这个名字是后来加上去的。不是他,不是母亲,不是协调委员会——是刘老师,在她父亲去世多年之后,把他的名字写在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红格子纸上,寄给了筹备委员会。红格子纸边角毛毛糙糙,和刘老师平时用的小铲子一样旧,和她的父亲手指上的茧一样厚。后来委员会收到的类似信件太多,他们专门在附录里加了一节,叫“传递者”——排字工人、印刷师傅、翻译者、骑摩托车送图纸的农机站技术员、把图纸从英文翻译成法文的布基纳法索志愿者、在内罗毕大学机房帮samuel下载图纸的年轻人、每一个用自己的手把别人的智慧托起来传出去的人。

他翻到白皮书最后一页——扉页之后,正文之前,有一张空白的衬页。衬页上只印了一行字,居中,小号宋体:谨以此书,献给所有把话藏在心底、把种子留在世上的人。字很小,但很重。

他合上清样,给周远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第八节

十二月三十一日。周三。一年中最后一天。

陈远舟坐在公寓窗前,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在冬夜里亮着。母亲打来电话说,“传灯”课已经上到了第二十三堂,她把自己笔记本上记录的名字念给满屋子的人听,老周在旁边用颤抖的手把这些名字一笔一画抄在自己那本起了毛边的笔记本上。去年扉页上只有“陈老师教我。我记住了”,现在写满了名字。他说,这本笔记本,等他走了,传给他孙子。他孙子叫周念——想念的念。不是纪念,是念着。纪念是放在庙堂里的,念着是放在心上的。

赵逸铭也发来消息,说他表哥今年接了四十七个类似远航案的咨询,法律援助小组正式成立了,名字叫“传灯法援”。他说这个名字是周远起的,周远说文绉绉的,但比什么“知识产权公益诉讼中心”好——灯本来就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就是普通人用的,风吹一吹会晃,但晃完了还亮着。赵念在昭苏更新了一段仓库首页的文字:星标数量今天突破了一百五十万,第一百万个星标是一个来自布基纳法索的农民点的,他用竹子和硬木做的手摇播种机今年收了第一季油菜,照片贴在讨论区里,油菜田不大,但花开得很密。标题只有一句话——“itworks。王志远。”林晚寄来了第十本手抄本,封面上的月季已经绣成一个完整的圆,从第一朵盛放到最后一朵又回到盛放。第一朵花瓣是淡粉的,针脚歪歪扭扭;最后一朵颜色深了许多,针脚更密更稳。是奶奶,终点也是奶奶——奶奶的花园现在永远有人来看,来的人多了,花就越开越密。

他一条一条地回。回完最后一条——samuel的斯瓦希里语新年祝福——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远处有零零星星的烟花升起来,不是那种华丽的、铺天盖地的烟花,是零散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在天上亮一下,很快就灭了。每一朵都很短,但亮的时候很亮。他忽然想,那些被咽回去又涌上来的话,那些藏在枕头底下几十年的纸条,那些画完最后一笔便再也无人知晓的图纸,大概也是这样的——每一朵都很短,但亮的时候很亮。它们不是伟人的传记,不是刻在石头上的铭文,但正是因为它们小,才需要人去记得。记得的人多了,就不再是一朵一朵各自明灭的烟火,而是满天不落的星。

他关掉电脑,窗台上那三只小玻璃瓶安静地亮着。第一代,黑油油的,从1986年昭苏的煤油灯下开始等待。第二代,小了一圈,颜色浅了一些,是从甘肃黄土高原上收下来的适应性种子。第三代,更小,但颜色更深,黑里透紫,是从上海社区花园的月季花旁边长出来的新种。第四代的种子已经在samuel的红土里、在布基纳法索的竹制播种机下、在印度农民为芥末和油菜一起准备的田垄上发芽了。那些种子太小,一粒一粒数不过来,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收好。收好,不是藏起来。是放在一个能找到的地方。是让以后的人知道,你在这里,你做过什么,你没有签过什么,你留下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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