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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签署

第五节

甘肃。张德厚家院子里那台铁锈色的旧播种机已经擦过了,播种轮上新打的铁件和机身上暗红色的旧锈接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土被同一只手捏成了一个整体。

他没有看直播。他蹲在播种机旁边,把那份手写的“昭苏一号使用说明”——“覆土板”的“覆”字不会写,涂掉重写的那份,几年下来边角用手指翻得起了毛边,圆珠笔的字迹有些地方已经被机油渍洇模糊了——复印了厚厚一摞,是事先请镇上打印店拿厚纸双面印的,每一份都折得齐齐整整。他用一根麻绳把所有复印件扎紧,寄给昭苏农机站。他在包裹里的便条上写了两行字——给要的人。不用署名。署名是老王。他封包裹的时候,在木桌上铺开一块干净的白布,把包裹正正地放在白布中间,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像在按一颗还不肯发芽的种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签名日要寄复印件。但他记得,他媳妇替他在网上写信那天,收到回信那天,他蹲在田埂上对着镜头说“他等了三十七年。比我种一辈子油菜还长”。他说不出太多道理,只是觉得:老王等了那么久,等的是有人用他的机器。多一个人用,老王的签名就多一个。不是写在纸上的签名,是写在土里的。

第六节

纳库鲁。纳库鲁的雨季刚过,红土地被前几个月的暴雨浸透了之后又在赤道烈日下晒了整整一个旱季,现在软硬正合适,一脚踩下去能留下清晰的鞋印。他穿着那双沾满红土的塑料凉鞋站在田埂上,面前是刚翻好的十亩地。他没有手机支架,让儿子帮他拿着手机。他打开“昭苏一号”开源仓库的页面,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镜头——他点了一下右上角的星标按钮。仓库的用户标记数又往上跳了一位。他说,这是我的签名。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儿子,走下田埂,开始播种。播种轮转过去,种子落进沟里,覆土板把土盖回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匀,赤脚踩在松软的红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是他的签名。

第七节

上海。陈远舟没有去日内瓦,也没有守在屏幕前看直播。他坐在社区花园的石凳上,面前是那一小片刘老师翻好的油菜地。籽早就种下去了,苗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茎秆粗壮,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颜色已经不是初春那种怯怯的嫩绿了,而是那种要开花的深绿——沉沉的,很稳,像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棉布终于晾干了。

他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昭苏一号”开源仓库的页面,正好停在赵念刚刚新建的那个叫“签署”的文件夹上。那个文件夹里现在不仅有王志远练习本的扫描件,还有张德厚手写说明的扫描件、samuel那张“itworks”照片的高清扫描、杨国良晒图纸的扫描、周晓流体模拟报告的pdf、布基纳法索那个年轻人手绘的竹制播种机图纸、印度农民上传的芥末播种轮照片。文件还在不断增加,每刷新一下就多一个。他把页面往下拉,在文件列表的最底部,看见一行极小的字,是赵念刚刚更新的文件夹描述:在这个文件夹里上传文件的每一个人,都是签署者。他不禁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片摇曳的油菜叶投向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它还是银白色的,和三年前他第一次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它时一模一样。三年前他不知道自己签下的名字会流到哪里去。现在他知道了——它流到了日内瓦,流到了昭苏,流到了纳库鲁,流到了一切需要它的人手边。

他合上电脑,并没有急着回公寓,只是在石凳上多坐了一会儿。社区花园里,刘老师正蹲在月季花旁边松土,蚯蚓从土里翻出来,又被她用小铲子轻轻拨了回去。一个他不太熟的邻居牵着狗从花园小径经过,狗凑到油菜地边嗅了嗅新翻的泥土,又摇着尾巴跑开了。母亲昨天在电话里说,今年的月季花开得比往年都早,蚜虫还是有的,瓢虫也还是有的,但花不会停。他当时没回话。此刻他忽然想到该怎么回了。他在石凳上坐直了些,打开ar界面,把全球各地传来的签署画面一一翻看了一遍:日内瓦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民间代表,杭州老周铅笔尖下那个“留好”,昭苏葡萄架下赵长河身边安静晒着的油菜种,甘肃张德厚用粗麻绳扎紧的那一摞厚纸包裹,纳库鲁samuel在红土地上赤脚踩出来的那行脚印。每一个画面,他都看得很慢。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花开的时候,那些等的人,都看见了。

第八节

傍晚。万国宫的签署仪式已经结束了,各国外交代表陆续离场,记者席的器材正在拆卸,清洁人员推着吸尘器在大厅里慢慢走。周远没有走。他坐在民间代表席上,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草案摊开在膝盖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序的最后一个词——珍重;第八条——识别与记录;第九条——可及性与可持续性。每一个条款他都能背出来。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这两年多里每一个词都被无数次拧下来称过重量。现在它们被刻在公约里了。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很多人的记忆里。记忆比石头更不容易风化。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支铅笔——笔杆已经被削得很短了,橡皮头也用得只剩一小截。他用这支铅笔在草案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在“欠条还了”那行字下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二十年前我在法学院读国际公约,那些词太抽象了,高到我以为它们永远不会和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发生关系。第二行:后来我知道,每一个词都是一个人。他把铅笔放回公文包内袋。手在包里碰到那只u盘——郑主任的,外壳裂了一条缝,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它现在被正式归档为“珍重”条款的第一个备案实例。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u盘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里面装着的那个自动焊接臂的三维模型——一个年轻工程师画了无数个深夜却没有等来回音、被锁在抽屉里直到公司倒闭的模型——那些线条、那些数据、那些被反复修改又被放弃的弧线,比任何一块铁都重。他往公文包里摸索,指尖触到了另一件东西——那条暗红色的、洗破了一个洞的旧领带。他把u盘放在领带旁边,心中某个念头像水下的气泡慢慢浮上来。欠条还了,珍重也写进公约了,但识别保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那些已经被纳入了数据库的民间创新,当他们需要法律援助时,谁替他们说话?他想把传灯法援注册成一个具有国际咨商地位的非zhengfu组织,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未来的技术治理讨论中拥有一席正式的位置。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而是源于今天会场里那些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念出陌生人名字的力量。他把拉链拉上——这一次,拉链没有卡住。嘶的一声,很顺,像一滴水终于从叶尖滑进湖面。

第九节

日内瓦的暮色终于沉下去了。莱芒湖上的喷泉还在往上冲,探照灯已经亮起来,银白色的水柱穿过深蓝色的夜幕,散成细密的水雾,落在湖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很多只手在轻轻鼓掌。周远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公文包在身侧轻轻晃着,拉链没有卡,领带安安静静地待在包底。他想起几年前那个早晨,他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份证据清单,上面列着烟盒纸、作业本、晒图纸。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被采纳。今天他知道了——它们不仅被采纳了,还被写进了国际公约。不是作为边角料,是作为核心条款的构成要件。

他在湖边站住,看着那道喷泉。水柱冲到最高点的那一刻,被风吹散,变成大片大片银白色的水雾,在探照灯下像无数条逆流而上的鱼。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把那些逆流而上的鱼从河底捞起来,放进一个能被看见的地方。不是养在鱼缸里,是放回它们本来就该在的那条河里。那条河不是他开挖的,是王志远挖的,是赵长河挖的,是杨国良挖的,是107挖的,是无数个把种子留在世上的人挖的。他只是蹲在岸边,用手把那些被冲散的支流一条一条接回去。接好了,水就能继续流。他转身往公寓走。身后,喷泉还在往上冲。水声很轻,但很稳,像那条从1921年流过来的河。它流过纺织车间,流过煤油灯下的练习本,流过晒图纸上蓝底白线的弧线,流过安理会蓝色圆桌上那包红布包着的油菜籽,流过iso会议厅里那道被激光扫描的铅笔线条,流过公约草案每一页的页脚。明天还会流到更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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