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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孔子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仁”放在“礼”之上。

孔子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是没读过周公旦的原话，不是不知道“仁者爱人”这四个字。

但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礼是形式，仁是内容。他一直以为，礼是根本，周礼恢复了，仁自然就回来了。老子的话像一把刀，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如果没有礼，如何表达仁”孔子问。

老子看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如果没有仁，礼给谁看”

孔子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守藏室外，银杏叶还在飘落。一片叶子从窗口飘进来，落在老子面前的案上。

老子拈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这棵树，为什么能长这么大”

孔子说：“因为它顺应四时，根深蒂固。

“……。”老子说。

“它没有学过怎么长，但它会自然生长。这就是‘道’。人也是如此。你有救世的志向，这是好事。但救世不是靠“礼’就能做到的。礼可以约束行为，却约束不了人心。”

人心要靠‘道’来引导。‘道是什么是万物运行的规律，是天地之间的秩序，是你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

你的‘仁’如果是发自内心的，那就是‘道’的一部分。如果只是为了恢复周礼而讲‘仁，那就走偏了。”

孔子低头沉思，想了很久，抬起头。“先生的意思是，仁是内，‘礼’是外。内外合一，才是完整的道”

老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自己去想吧！。”

孔子在洛色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去守藏室，读老子推荐的书，听老子讲解古礼。

有时他们一整天都不说话，各自看书。有时他们只说几句话，然后就陷入漫长的沉默。但孔子觉得，那沉默比话语更有内容。在老子的沉默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道的低语。

他还去拜访了周大夫苌弘，学习乐理。苌弘精通音律，能听出编钟每一枚的音准偏差。

他对孔子说：“乐，是礼的翅膀。没有乐，礼飞不起来。礼在地上走，乐在天上飞。礼乐合一，天下归心。”

苌弘的话，与老子的话如出一辙。礼是形式。仁是内容。礼是地，乐是天。孔子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养分。他的心中，儒家的雏形正在成形。

三个月后，孔子决定离开。

不是学完了，是学够了。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该问的问了。剩下的，不是靠学能得到的，是靠悟。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三个月学到的东西，需要时间去找到自己的路。

洛邑城门外，黄昏。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孔子站在马车旁，老子站在他对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墙上，像两道弯曲的河流。

“先生，弟子要走了。”孔子躬身行礼。

老子没有挽留。“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

孔子垂手恭听。

“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

老子顿了一下，看着孔子的眼睛。“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

孔子站在那里，无以对。他知道老子说的都是对的。他确实有骄气——以恢复周礼为己任，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

他确实有多欲——想救天下，想让天下回到他理想中的那个时代。

他确实有态色——看不惯乱世，看不惯诸侯争霸，看不惯礼崩乐坏，总是忍不住说“这不对”“那不对”。

他确实有淫志——二十七岁就想着治理天下，想着恢复周礼，想着成为周公那样的人。

这些都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致命伤。优点让他走到今天，致命伤会让他死得很惨。

老子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孔子深深一拜。“弟子，受教。”

马车驶出城门，驶上黄土路。秋风在车后呼啸，卷起漫天黄叶。孔子坐在车上，回头望去。

洛邑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老子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但他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孔子的心里，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