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山之上,凄风苦雨。
那风不像是吹出来的,倒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雨丝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却也凉不过人心。
顾峥那缕微弱的神魂,裹挟着最后一丝龙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寿皇亭边的老歪脖子树上。
树下,站着两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垂死挣扎的帝王,和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奴。
崇祯皇帝朱由检,此刻早已没了九五之尊的威仪。
他披头散发,发髻早就跑散了,凌乱的黑发被雨水糊在脸上,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几近疯狂的眼睛。身上那件蓝色的暗花龙袍,不知在哪里挂破了,下摆沾满了泥泞。
最惨的是他的脚。
一只脚穿着龙靴,另一只脚却是光着的,那是刚才在逃亡路上跑丢的。赤裸的脚掌被乱石划得鲜血淋漓,踩在冰冷的湿土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万岁爷……”
旁边的王承恩跪在泥水里,老泪纵横,双手死死抱着崇祯的腿:
“咱们……咱们逃吧!哪怕是逃到南京,只要您还在,大明就在啊!”
“逃?”
朱由检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推开王承恩,踉跄着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手扶着粗糙的树干,目光穿过层层雨幕,看向山下那座火光冲天的紫禁城。
那里,曾是他励精图治了十七年的家。
如今,却成了流寇狂欢的乐园。
“噗嗤!”
鲜血涌出。
他顾不上疼,颤抖着扯起龙袍的衣襟,以血为墨,在那蓝色的绸缎上,写下了大明皇帝最后的遗诏。
每一个字,都是血。
每一个字,都是恨。
顾峥盘在树梢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现身阻拦。
大势已去,气数已尽。
这个时候,让崇祯作为一个帝王体面地死社稷,或许比苟且偷生更需要勇气。
“朕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
朱由检写完最后一笔,手指无力地垂下,鲜血滴落在泥土里,瞬间被雨水晕开。
“勿伤……百姓一人。”
他喃喃念出最后这八个字,身子一软,靠在了树干上。
就在这时。
“嗡――”
朱由检愣住了,原本灰暗的眸子里,突然爆发出了一抹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他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整理一下自己狼狈的衣冠,想要给这位守护了大明两百多年的神兽,行最后一个礼。
“您……您是来送朕的吗?”
顾峥看着他,心中酸涩难当。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在木工房里,一脸稚嫩地接过皇位、发誓要重振大明的少年。
这十七年,这孩子太苦了。
做得多,错得多。
越努力,越绝望。
“嘶――”(走吧,朱由检。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投个普通人家吧。)
顾峥没有说话,只是通过神念,将这最后一声叹息送进了崇祯的脑海。
朱由检听到了。
他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释然。
“真君,朕……没给列祖列宗丢脸吧?”
他像个做错了事求表扬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顾峥。
顾峥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朱由检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王承恩,指了指头顶的树杈:
“大伴,扶朕上去。”
王承恩早已哭成了泪人,但他知道,这是万岁爷最后的尊严。
他颤巍巍地解下腰间的白绫,抛过树杈,打了个死结。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这苍茫的人间,看了一眼那个依然悬浮在空中、默默注视着他的黑龙虚影。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他凄厉地大吼一声,将脖子套进了那冰冷的白绫之中。
脚下的石头被踢开。
“咯吱――”
老槐树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呻吟。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殉国。
紧接着,王承恩也跪在地上,对着悬挂的尸体磕了三个头,然后在旁边的海棠树上,陪着他的主子一起去了。
风雨更大了。
顾峥看着那具在风中飘荡的尸体,那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崇祯死不瞑目的脸。
一代帝王,落得如此下场。
“唉……”
顾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李自成的乱军就会搜山。这帮流寇什么都干得出来,若是让他们发现了崇祯的尸体,少不了一番羞辱,甚至是……
“生前护不住你的江山,死后,便护你个全尸吧。”
顾峥的神魂猛地一震,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缕本源龙气逼了出来。
那是一道淡淡的金光。
金光飞出,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护罩,轻轻笼罩在了崇祯和王承恩的尸体上。
这道龙气,能防野狗啃食,能避蛇虫鼠蚁,更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流寇在靠近时心生恐惧,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