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泳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孙小雨的手还攥着拳头,手心那个看不见的圆像一颗种子,被她握得太紧,几乎嵌进了肉里。她走在曹诚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二十厘米。比中午食堂的四十厘米近了一半,比昨天梧桐树下的半米近了一大半。这个距离在不断缩小,像两块磁铁在不可抗拒地靠近。
“你饿不饿?”曹诚问。
“还好。”
“我饿了。”
“那你下班了为什么不去吃饭?”
“在等你换衣服。”
孙小雨的拳头又攥紧了一点。他等她。他在等她。他说“在等你换衣服”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常,像在说“今天周三”一样平常。但他明明可以先去吃饭的,他明明可以让她换好衣服之后在门口等他的。他没有。他等她。这个人在她换泳衣的那几分钟里,一个人站在前台旁边,饿着肚子,等。
“你想吃什么?”孙小雨问。
“前面有家面馆,挺好吃的。”
“那走吧。”
面馆在游泳馆往西走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面汤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醋和辣椒的气味。店里只有三张桌子,最里面那张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正在看手机。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们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曹诚没有拿菜单,直接对老板说:“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
老板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孙小雨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要葱?”
“你中午在食堂吃西红柿炒蛋的时候,把葱挑出来了。挑得很仔细,每一粒都挑出来了。”
“你观察我?”
“你在食堂坐我对面,我不看你我看哪儿?”
孙小雨低下头,把桌上的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又抽出来。她需要手里有一个东西,不然她的手会去碰他的。她的手指还记得他手心的温度,那个温度比她自己手心的温度高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足够让她的手指产生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再去碰一下。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汤很清,牛肉切得很薄,铺在面上像一层褐色的花瓣。孙小雨的那碗没有葱,曹诚的那碗多放了很多香菜,绿油油地堆在碗边,像一个小小的菜园。
孙小雨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面很筋道,汤很鲜,牛肉炖得很烂。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发现曹诚在看她。“你看我干嘛?吃你的。”
“我在吃。”
“你明明在看我。”
“我在看你的面。”
“我的面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面没有葱,看起来比我的干净。”
孙小雨看了一眼他那碗被香菜覆盖的面。“你的面看起来像一个花园。”
“你在嘲笑我。”
“我在陈述事实。”
曹诚笑了一下,低头吃面。他吃面的声音比她大,吸溜吸溜的,像一个小孩子。这个声音在她听来一点都不讨厌。相反,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可爱。一个在化学复习册上写“我草尼玛”的人,一个在课堂上用最冷静的声音纠正教辅错误的人,吃面的时候会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她把这个发现存进了脑子里那个已经快要爆炸的文件夹里。
“曹诚。”
“嗯。”
“你吃面声音好大。”
“你昨天说我吃饭太快,今天又说我吃面声音大。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就是记录一下。”
“记录什么?”
“记录你是一个会吸溜面条的人。”
曹诚停下筷子,看着她。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困惑。“每个人都会吸溜面条。”
“你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面就是用来吸溜的。”
孙小雨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捂着嘴的、克制的笑,是那种张着嘴、露出牙齿、声音有点大的笑。面馆里那个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也许从来没有过。她是那种笑起来会捂住嘴的人,是那种在公共场合会控制音量的人,是那种把“不好意思”挂在嘴边的人。但现在,在一家只有三张桌子的面馆里,面对一个正在吸溜面条的男生,她忘了捂嘴。
曹诚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中间隔着两碗牛肉面,隔着香菜和没有葱的汤,隔着一盏不太亮的灯,对着笑。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吃完了。曹诚去付的钱。孙小雨说要aa,他说不用。她说为什么不用,他说“因为你今天专门来找我的”。她说“我找你不需要你请我吃饭”,他说“我知道。但我想请”。她想说“那下次我请你”,但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意识到,“下次”这个词已经自动默认了――默认了他们会再见面,默认了他们会再来这家面馆,默认了他们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两碗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
“下次我请你。”她还是说了。
“好。”曹诚说。
他们走出面馆。路灯已经亮了很久了,灯泡周围有一圈光晕,在秋天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声在夜色里清脆得像一颗弹珠掉在地上。
走到梧桐树那里,孙小雨停下来。就是昨天她回头看到曹诚还站在树下的那棵梧桐树。今天的梧桐树和昨天没有区别,叶子还是那么黄,树干还是那么粗。但孙小雨觉得它不一样了。昨天她在这棵树下的回头是一个疑问,今天她在这棵树下的停留是一个答案。
“你往西走,”她说,“我往东走。”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孙小雨转身往东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曹诚。”
“嗯?”
“你明天几点到学校?”
“七点二十左右。”
“那我七点十五到。”
“为什么早五分钟?”
“因为我想在早自习之前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